柔佛州选

自柔佛州选拉开序幕以来,每当夜幕降临,一辆漆着鲜艳黄色的卡车便会悄然穿梭在柔佛各处。晚上9点,它总会准时停驻在不同马路边,甚至大多刻意选择停在隐蔽、昏暗的后巷。

没有大牌政党的华丽舞台与强光照明,那辆黄色卡车本身就是唯一的光源。它在黑夜中亮起,供候选人与政党领袖登车演讲,而这辆卡车,就属于在这场州选掀起涟漪的“同心党”。

这场被该党联合创办人拉菲兹形容为“鼠鹿巡回演讲”的卡车拉票活动,正如该党在这场州选中的处境:孤军作战,却执意要在黑暗中破局。

面对三大传统政党联盟的夹击,刚接管政党仅一个半月的拉菲兹,在每晚的演讲中总会戏谑地多次提及:“别人都一直问我,你是不是疯了?”他并不否认这种疯狂:接管政党短短45天就宣布竞选、大规模委任毫无政治背景的素人作为候选人、乃至自己辞去内阁的“高官俸禄”重新开始,每一步都踏在传统政治的游戏规则之外。

更让政坛侧目的是,同心党在此次选战中打出反传统的牌法,率先宣布不寻求执政、不与任何阵营结盟,而是主攻柔南城市区,派出15名由律师、医生、建筑师组成的精英素人阵容,目标直指成为柔佛州议会里“首个最有建设的在野党”,专职扮演制衡与监督的角色。

对传统选民而言,这种“竞选却不要执政”的政治实验未免过于标新立异,但正是这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疯狂”,在开战首周便在民间激起两极化的讨论。在黑暗的巷弄里、在卡车的微光下,每晚仍能吸引50至100名民众驻足。他们人数虽少,却听得全神贯注。

同心党这场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政治首战,究竟是一场能打破政治分赃僵局的及时雨,还是一场不自量力的政治清谈?随着竞选期开始,这群素人精英在光鲜理想的背后,必须弯腰直面骨感而残酷的“陆地战”现实。

稚嫩机关撞上地面战

然而,当镁光灯从拉菲兹的“疯狂实验”移开,同心党候选人真正步入熙熙攘攘的传统选区时,理想与现实的鸿沟便开始显现。这群精英素人军团,很快就在地面战中撞上了新政党最致命的软肋:一个仅活跃了45天、稚嫩且几乎毫无经验的竞选机关。

在人山人海、摆卖着各色小吃服装的柔佛再也夜市,同心党候选人刘毅龙的拜票队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相比起传统政党黑压压的动员大队,这位执业律师兼社运分子身边只跟着五名志愿者:两人举着候选人画板与党旗,一人举着手机进行网络直播,一人拍摄候选人,一人则负责派发传单与介绍候选人。

在拥挤的人群中,这支年轻队伍的生涩一览无遗。志愿者们在派发传单和介绍候选人时显得颇为腼腆,而候选人本身也维持着温润的书生气质,无法像那些纵横政坛多年的老练政客般,游刃有余地与选民攀谈寒暄,甚至一度需要靠一位看似较有经验的志愿者在前方打头阵。

更残酷的现实在于,“同心党”三个字在民间的低知名度。在这场长达两小时的夜市走访中,绝大多数民众经过时的第一反应皆是困惑地反问:“这是什么党?”团队成员不得不一遍遍以“年轻、有魄力、不打口水战、实干精英”等口号解释该党不结盟、走第三条路的方针。

尽管有零星的中年选民主动上前握手合影,感叹“倦于传统政党的口水战,愿意给新党一次机会”,但整体而言,普遍选民对这个新面孔依旧感到陌生。

同心党高层并非不了解基层匮乏、机制未熟的困境。拉菲兹在结束一场巡回演讲后向记者坦言,目前全党面临的最大难题,就是必须从零开始培训那些毫无竞选经验的志愿者。“在希盟竞选时,我们有成熟的机关,但现在志愿者不知道竞选的步骤,我和聂纳兹米需要一边打仗一边培训他们。”但他补充,志愿者的表现已渐入佳境,这股高昂的情绪正逐步渲染给候选人与选民。

科技空战对抗传统陆军

为了弥补陆地动员力的不足,同心党被迫放弃传统政党花大钱、设立大型讲座会场的做法,转而将希望寄托在这群精英候选人的专业能力与破格思维上。

刘毅龙对该党推出的“线上选民预约会面系统”跃跃欲试,认为这有助于双向的民主沟通。他向记者坦言,在工作时间难以召集志愿者是新党的劣势,反观国阵和希盟则拥有超强的动员力。但他希望通过这套系统打破传统藩篱,深入非华裔候选人极难插足的传统马来区,让有觉醒的选民主动联系。

而这种用少见、创新的科技手段来解决传统民生问题的做法,在同心党其他候选人身上看到。甘拔士候选人萨拉麻(Salamahafifi Yusnaidi),在一场深夜结束的巡回演讲后,她仍恳切地向记者分享走访巴刹的观察,期许胜选后能协助小贩改善营业困境。

萨拉麻透露,自己通过脸书揭露一处悬置数月的沟渠阻塞或成功促成解决,这让她大受启发。为此,她发挥专业能力自行开发了一套线上热线服务。选民只需通过WhatsApp发送路洞、水灾或沟渠阻塞的照片与即时定位,系统便会实时将其反映在网站上,公开记录各区的投诉热点与处理进展。目前,该系统已在内部试运行。

尽管在选战摸索中,同心党的候选人逐渐找回节奏,如刘毅龙开始在炸鸡摊前大谈养鸡场规范、甚至把皮卡丘气球套在手上拍短视频,萨拉麻也试图用科技热线为民解困,展现出传统政客少见的突兀与新鲜感,但同心党这种依靠线上科技与素人热忱的“海空战”,是否真能抵挡得住老牌政党深耕多年的“陆军”攻势,依然是个未知数。

反思潮涌动:燃起火苗

当同心党打着“真诚与精英”的旗号强攻柔南城市区时,选民的反应却呈现出两极化的拉锯状态。

在甘拔士卡车演讲的微光下,一对曾是希盟支持者的华裔夫妻向记者坦言,他们这次决定转向同心党。对他们而言,希盟在地方与联邦执政的表现差劲,尤其在处理养猪场和非穆斯林庙宇议题时的妥协,让他们深感背叛。“拉菲兹敢于退出内阁的举动,让我们看到他的勇敢和诚信,他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人民服务。”

这种对传统政党“政治分赃”和虚伪口水战的厌倦,正是同心党在部分选民心中燃起的火苗。

刘毅龙更是对选情抱持乐观。他透露,自己在走访选区后发现民众的反响比想象中更好,甚至能吸纳不满国盟近日释放联手国阵信号的中间选民。他在走访时就遇到原是国盟的支持者,因不满传统阵营立场反覆而转向同心党。

“马来选票对同心党来说非常关键,我有信心能获得20%的马来选民支持。其实多数人对我们有迷思,认为我们只能拉走希盟的票,但我们也有可能拉走国盟的票。”

拉菲兹(下图)也表达了相似的观点。他认为,如今绝大多数的马来选民其实都是中间选民,并非哪个联盟的铁杆支持者,而他们想法很简单,就是痛恨政治人物的虚伪,“因为这不仅稀释了民意,更否定了选票。选民觉得无论自己如何抉择、把票投给谁都毫无意义,因为到头来,几位政客就能作出决策。”

在明吉摩行动党堡垒区,一名81岁的陈先生就愤懑地表示,即使胜选也改变不了什么,如果同心党上阵,他宁可“换一换”,甚至直言“就算是给伊党胜选也没关系”。

理想离地:冷感与怀疑

然而,这股在底层涌动的反思潮,却在更广泛的务实选民与年轻群体中,撞上了冷感与怀疑之墙。

《当今大马》走访柔佛中南部发现,同心党主打的“年轻、真诚、有抱负”在首投族中几乎全面断层。在柔佛再也夜市摆摊的小贩、22岁的印裔运动员教练、宠物饲料店店员、乃至便利店员工受访时,不是表示“只知道希盟和国阵”,就是对同心党的政纲一无所知,了解仅停留在“路上看过旗帜”或“只知道是位印裔候选人”。

更深层的危机,来自于选民对新政党政治动机的审视与论述“离地”的担忧。在未有同心党上阵的武吉南宁,一名罗里司机就对拉菲兹退出公正党的历史持怀疑态度:“他之前和安华很好,然后现在退出,我们不敢信任他。”另一名马哥打选民卢云婷(音译,Loo Yin Thing)更直白地批评,跳槽的领袖就好像在“闹情绪”(merajuk)。

此外,同心党强打的“公共交通、房屋发展”宏观愿景,在面对地方选民要求解决水灾、签名报考师训、增设减速墩等具体的切身民生课题时,显得有些虚无缥缈。柏伶选民章先生就对同心党大力抨击的公共交通课题不以为然:“柔佛建地铁机会茫茫,这里驾车太方便,没有必要发展地铁。真的要建,我都不知道自己还在吗?”

60岁的优景镇选民诺阿兹兰(Norazlan Ali)更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多数务实选民的顾虑:“如果赢了一两个席位,他能做什么?做在野党没有任何益处,赢了他也不能(为选区)落实什么改变。”这种“在野党无用论”的现实盘算,成了同心党在柔佛中部和南部的一大阻力。

终极指标:保住按柜金

随着竞选期即将满一周,同心党最终仍须回归冷酷的选票现实。在这个由传统大党盘踞的政坛,这群注入大马政坛的新鲜血液,正面临着最根本的拷问:单靠真诚和精英光环,是否真能解决底层民众最基本的温饱与民生?

与希盟、国阵及国盟派遣的政坛老将不同,同心党的十五名候选人多为零政治背景的专业精英。然而,这些初出茅庐的素人也因缺乏经验,在演讲中时常脱口而出一些具争议性的言辞,如柏伶候选人巫伟汉提及的养猪课题、以及武吉柏迈候选人艾迪尔触及的毒品课题,连日来不得不靠拉菲兹在翌日为其解围。

拉菲兹虽辩称,这恰恰证明了素人更为了解普通选民所关心的日常议题,敢于触碰传统政客因利益牵绊而不敢触及的痛点,但这也侧面反映出该党从理念走向成熟政治运作的漫长道路。

这场柔佛州选,实际上成了同心党乃至大马第三势力命运的指向标。该党机制虽未成熟,但竞选目标却极为明确,且候选人始终秉持着谦虚、实干的态度。反观三大传统联盟,拉菲兹批评道:“连自己在竞选什么都不知道。”

同心党打出的首场牌局,最终的成败关键,或许并不在于其政纲有多让人眼前一亮,而在于它能否在这场三大联盟的夹击中,成功吸引足够数量的中间选民。于同心党而言,眼下最现实、也最重要的指标,并非一步登天夺下议席,而是其战将能否在这场首秀中守住按柜金。

如果这群“鼠鹿”能够成功突围、甚至保住竞选老本,便是在如今铁板一块的传统政坛中,为大马民主开辟出了一条全新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