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佛州选

夜色深沉,一如过去无数个被遗忘的夜晚,沉甸甸地笼罩着这条连接永平与巴罗、长达50公里的命运之路。蜿蜒的柏油路面上没有一盏路灯,每一个没有照明的急弯,都像是在残酷地考验着驾驶者的胆量与运气。

在这段近一个小时的惊心车程中,至少两条蟒蛇在黑暗中静静盘踞,一旁还散落着数十具被车辆碾碎的巨蜥尸体,血淋淋地控诉着这里的荒凉。

每一个驱车经过的外地人,脑海中都不禁会浮现同一个残酷的念头:如果一个巴罗当地的年轻人,为了养家糊口,每晚都必须骑着摩托车孤身穿越这条漆黑的道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险境中与这些危险的爬行动物擦肩而过,他究竟怀着怎样一种惊心动魄的心情?

而这,正是柔佛州选战火重燃之际,巴罗(Paloh)选民最真实的民生写照。

“夺命路”给朝野的考验

希盟行动党巴罗候选人鲁本(Ruban Arumugam)在接受《当今大马》访问时,语气沉重而愤慨地指出,这条道路早已夺走了太多无辜的生命,仅上个月,就发生三宗致命车祸,其中一宗令人心碎的事故夺走了一名教师的三名孩子性命,另一名政府公务员至今仍昏迷不醒。

面对在野党揪着民生痛处的猛烈攻势,国阵马华巴罗原任州议员兼候选人李廷汉(下图)在受访时并没回避,坦言这条道路确实存在多个急需改善的危险路段。

他坦承:“公共工程局曾在部分路段铺设反光道路标线,但效果有限。”

不过,这位寻求守土的原任议员也试图淡化政治硝烟,强调道路安全不应成为政治课题,因为攸关的是人民性命。

李廷汉开出官方药方是:依据道路安全审计,在高风险地点安装太阳能路灯,并提升道路安全设施;而他会继续敦促柔佛公共工程局,加快分阶段落实这些工程

空心化小镇与孤独老人

历经惊险驶入巴罗镇后,眼前的景象顿时截然不同。街道两旁整齐排列着建于1956年前后的斑驳老店屋,与住宅区交错分布。

表面上看,这里似乎拥有一个成熟城镇该有的一切:餐馆、超市、政府诊所、公共草场、学校,甚至各种宗教场所也都相距不远。

然而,在这些看似完善的硬件基建背后,却隐藏着一道大选期间最常被提起的巨大缺口,即经济发展持续停滞。

而这个问题的代价是,年轻人离乡,留下了寂寞的老人。这座小镇,仿佛失去了最核心的生命力。

在一家本地餐馆里,一名65岁的老翁正独自坐着发呆。起初,面对记者的探访,他羞于开口,表现得有些局促。但在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他终于放下了戒备,以颤抖而低沉的声音,缓缓说起自己的晚年故事。

他是一名退休人士,妻子两年前因病去世,三个孩子为了谋生,早就迁居外地发展。老翁苦笑着说:“现在我住在庙里。家里太安静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庙里,至少还能见到别人,一起聊天打发时间。”淡淡的一句话,却道尽了巴罗留守老人们那令人鼻酸的晚景。

三方阵营的“解药”之争

这种大批老人被独留家乡的现象,在选战中成为了各方争论的焦点。

国盟大马印裔党候选人吉瓦古玛(Jeevakumar Dhayalan)受访时直言,“被留下的父母”已经成为巴罗一个沉默却极其严重的社会问题。

他指出,由于当地没有任何工厂,也严重缺乏工业就业机会,大批年轻人被迫前往吉隆坡、新山甚至新加坡谋生,只留下年迈的父母留在故乡慢慢变老。

吉瓦古玛神色凝重地向记者证实:“我也认识那位独自在庙里的老人。他每天一早就到庙里吃饭、和僧人聊天,因为回到家里,没人可以陪他说话。”

他叹了口气接着说:“如果这里有工作机会,没有人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乡。我自己也是土生土长的巴罗人,来自割胶工人与罗里司机家庭。我一直认为,巴罗与居銮等邻近城市之间在基础设施上的差距,本身就是一种不公平。”

对此,他提出的长期解决方案是设立微型创业培训中心,让年轻人能留在当地创业赚钱,无需离乡背井,也能顺道照顾父母。

靠社区计划铺设安全网

相较于国盟主打的创业回流,希盟的鲁本则选择从更迫切的社会福利与医疗安全切入。他深知远在外地的子女赶回家需要时间,因此希望透过社区计划,为这些独居长者织起一把安全网。

鲁本详细介绍他的计划:“我们成立了紧急联络计划,为长者登记资料。一旦他们在家发生紧急情况,我们的团队会率先赶到。”

不仅如此,他也极力争取提升当地政府诊所的等级,并确保救护车能够在午夜后继续提供服务。

他担忧地指出:“一旦半夜发生紧急事故,这些老人往往没有家属陪同前往医院。”

打好基础吸引投资者

然而,在手握执政资源的国阵马华候选人李廷汉看来,在野党提出的这些方案未免显得过于零碎。他强调,要真正解决年轻人大量外流的问题,需要的是一幅完整的整体发展蓝图,而不是零碎的“表面工程”。

李廷汉直言,农村发展最困难的就是迈出第一步:“许多年轻人选择到大城市或新加坡发展,因为那里工作机会更多。这是现实,也是我们必须改变的现状。”

他向选民端出过去几年的政绩表,表示自己过去四年一直专注在打好基础,以吸引投资者。

“接下来,我们将落实居銮—巴罗经济走廊高价值现代纺织项目,预计创造超过500个就业机会。这项计划成功在本届任期内引进,希望今年底能够动工。”

李廷汉勾勒着未来的愿景:“与此同时,森布隆(Sembrong)大马房屋计划将协助年轻人置业,而巴罗—彼咯(Bekok)的开通,也将开启新的成长走廊。”

他坚信,真正的发展,是让年轻人拥有留在家乡发展事业、建立家庭的选择,而非只能远走谋生。

水龙头流出的“黄水”

但对于当下的巴罗居民来说,宏大的经济蓝图似乎有些遥远,他们最苦恼的,依然是每天扭开水龙头时的那抹浑浊。

在一座略显冷清的儿童游乐场里,一名自称“陈伯”的老翁指着旁边的水龙头,脸上满是无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每逢农历新年等节庆,黄水问题都会变得更加严重。”

他摇摇头,甚至认为当地许多人生病,与长期水质不佳脱不了关系,“如果可以,先把水和路灯问题解决吧。”

国盟的吉瓦古玛对居民的这项指控表示深切认同。他补充指出,不仅是自来水发黄,当地的公共服务也严重缺位,银行服务不足、消防局设施老旧,居民无论是要办理银行业务还是官方文件,都必须耗费车程专程前往居銮。

针对纠缠当地多年的净水问题,李廷汉在回应时则强调,当局不希望只是提出空洞的承诺或治标不治本的短期方案。

他拿出了官方数据解释:“根据水务公司RSAJ的2026年居銮全年记录,巴罗仅接获4宗水质投诉。所有投诉都由水质部门调查,检测结果均符合规定标准。”

尽管如此,官方数字与民间的切实感受显然存在温差。《当今大马》记者实地走访了当地至少三个不同地点,发现流出来的自来水均明显呈现黄色。

李廷汉随后也补充,他将继续敦促RSAJ、水资产管理公司(PAAB)及国家水务委员会(SPAN),优先将巴罗等乡区纳入更换旧水管的计划中,目前有关时间表已进入水务公司的执行阶段。

愤懑瞬间变成惊恐

正当记者与陈伯聊得深入时,一名坐在旁边、长年观察着小镇变迁的华裔老翁忍不住插话了。

“你们从吉隆坡来的?”在得到记者的肯定答复后,他苦笑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对城乡差距的自嘲与怨气:“吉隆坡高楼那么多,路灯也那么多,如果把那边10%的路灯搬来这里,这里的路就够亮了。”

讲到激动处,老翁的声音高了几分,指着周遭对记者说:“你来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去问部长!你们说巴罗是牛仔镇,但住在这里的人是我。我告诉你,这里是柔佛中部最偏僻的小镇。”

然而,当记者拿出笔记本,礼貌地请求记录他的姓名以便刊登时,这位前一秒还慷慨陈词的老人,神情却立刻变了。他眼里的锋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惊恐。

他一边急忙摆手,一边脸上挂着极其复杂的苦笑,近乎哀求地对记者说:“等下你把我的名字登上报纸,我以后就拿不到政府援助了。”

这极其戏剧性的一幕,扯出了掩盖在热情乡风下、普遍存在于大马乡区的“系统性恐惧”。

在这次柔佛州选的采访过程中,《当今大马》遭遇了无数次类似的闭门羹。大多数巴罗居民在谈及核心问题时都会选择保持沉默或要求匿名,他们深深地担心,一旦自己公开批评政府的言论见报,当局便会切断他们那份赖以维生的微薄援助金。

新颖ETS与老人选票

如今走在巴罗,最让人感到矛盾与讽刺的,莫过于那条崭新贯穿小镇的双轨电动火车服务(ETS)大型轨道。

理论上,这是一项伟大的现代化政绩——从巴罗搭乘ETS前往邻近的居銮,仅仅需要10分钟,相比过去开车走山路的45分钟方便了太多。

然而,现实的骨感在于,由于班次工作时间不够弹性、缺乏在地交通接驳,再加上日常通勤的成本考量,大多数在两地奔波的基层劳工,依然无法享受这项高档的基建。每当夜幕低垂,他们还是只能跨上摩托车,用肉身去穿越那条漆黑危险、有蟒蛇盘踞的旧公路。

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希盟的鲁本甚至毫不避讳地用了一个残酷的词汇来形容:巴罗在平日里就像是一座“鬼镇”,因为充满活力的年轻人都走光了。

根据最新的柔佛州选选民册,巴罗州议席目前共有2万5831名登记选民。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混合选区,族群比例相当平均:马来人占47%、华人占37%、印度人则有15%。

国盟的吉瓦古玛透露,真正长期居住在当地的选民实际上可能只有一半;鲁本也补充,其余的人大多早已迁往新加坡、吉隆坡和新山谋生。

回顾历史,巴罗一直是个微差拉锯的钟摆选区。2018年第14届全国大选的海啸中,希盟候选人谢奥马仅以783张多数票的微弱优势险胜夺下巴罗;然而在2022年的柔佛州选期间,受冠病疫情及游子无法回乡的低投票率影响,国阵成功以3176张多数票的大比数逆袭,收复失地。

随着新一届柔佛州选的战鼓擂得震天响,巴罗再次成为了各方政治势力寸土必争的焦点交战区。

面对那条长年漆黑危险的致命公路、面对每逢佳节便浑浊发黄的自来水,以及朝野候选人各自描绘的宏大发展蓝图,那些离不开、也不愿离开,依然坚守在故土里的巴罗老人们,正默默地等待着。

这一次,他们将用手中那一张张饱含风霜、甚至带着隐秘恐惧选票,去决定这座偏远小镇未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