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书压死的卖书人
【艺文】行动月读
朋友曾抱着不无嘲讽地口吻建议我开家书店,当时实再没好气地吼,“你去死啦,竟然叫我开书店”。这当然是好友间的玩笑,不过后来卖书去死这类戏言我再也不说了,太沉重了。
我是认真的,这世上真有卖书卖到被书压死的人,他就是香港青文书屋主理人罗志华先生。
顽强求存的人文景观
说到罗氏,不可不说青文;说到青文,不可不说二楼书店。所谓二楼书店,原指因在书业内外因素夹攻下将店搬离、或是设立在二楼(如今有到十楼以上)的香港独立书店。
所谓书业内因,是指1988年起由三联、中华、商务三巨头改组而成、集出版零售发行印刷等业务于一身的联合出版集团,后来兼以提供更诱人的折扣优待、简化字书籍兑换率,成功占据当地图书出版和销售市场的极大比率,对独立书店造成冲击。
至于外因,常看香港TVB剧或电影的马来西亚书友应该可以猜到,那意指当地地产商如日中天,租金日益昂贵、各类成本高升不降,使得原本在底楼的书店纷纷不支倒闭,能坚持住的只能改在二楼或更高楼层顽强求存,于是二楼书店就成了香港独特的人文景观。
【艺文】行动月读
朋友曾抱着不无嘲讽地口吻建议我开家书店,当时实再没好气地吼,“你去死啦,竟然叫我开书店”。这当然是好友间的玩笑,不过后来卖书去死这类戏言我再也不说了,太沉重了。
我是认真的,这世上真有卖书卖到被书压死的人,他就是香港青文书屋主理人罗志华先生。
顽强求存的人文景观
说到罗氏,不可不说青文;说到青文,不可不说二楼书店。所谓二楼书店,原指因在书业内外因素夹攻下将店搬离、或是设立在二楼(如今有到十楼以上)的香港独立书店。
所谓书业内因,是指1988年起由三联、中华、商务三巨头改组而成、集出版零售发行印刷等业务于一身的联合出版集团,后来兼以提供更诱人的折扣优待、简化字书籍兑换率,成功占据当地图书出版和销售市场的极大比率,对独立书店造成冲击。
至于外因,常看香港TVB剧或电影的马来西亚书友应该可以猜到,那意指当地地产商如日中天,租金日益昂贵、各类成本高升不降,使得原本在底楼的书店纷纷不支倒闭,能坚持住的只能改在二楼或更高楼层顽强求存,于是二楼书店就成了香港独特的人文景观。
青文书屋不只是书店
要提的是,这类书店在五十年代主要由当地知识份子开办,具有极高的使命感,强调介入社会、启蒙群众,因此绝大部份以文学、歴史、哲学、社科、艺术为主要售销书籍。青文书屋便是在众多二楼书店中极具代表性的一所。
要知道,青文书屋除了卖人文好书以外,同时还兼营出版事务。较为有名的便是“文化视野丛书”和“青文评论丛书”,《活在书堆下--我们怀念罗志华》一书中提到,香港半数重要文学作品皆由青文出版,可见地位非凡。
单单在罗志华掌管青文的时候,他就以一人之力印制《诗潮》诗刊、创办《青文评论》。这也就是为什么青文书屋不只是一间书店,而是八十年代后当地文艺青年和作家的重要聚集地。
本地读者熟悉的香港作家诸如也斯、黄碧云、叶辉、陈冠中、陈云、韩丽珠、谢晓虹、汤祯兆等人的作品都曾经由青文出版。至于常在该店买书、打书钉的则更不用说了,各位也许在马家辉、梁文道等人的文集中已读到,这里不赘言。
旧书屯积成负担
正是因为青文的文学与文化地位不凡,罗氏意外身亡对香港文化圈便是一大震憾。除了为后者逝世而悲恸不己,也因独立书店难为而沉重万份,于是就有了这本《活在书堆下--我们怀念罗志华》,汇集各方人士悼念文章,除了缅怀罗氏,也思考香港书业。
文章易读、动人,虽然不是极详尽的书店研究专著,但对香港书业较少有理解的人来说,却是极好的入门。由于青文书屋和其他二楼书店一样,在巨大出版集团霸占市场、地产商炒高楼价租金、阅读风气低靡多个主要因素围攻下,业绩慢慢走下坡,过去诱人好书渐渐成了发黄纸山,且无人问津慢慢堆满书店。
后来罗氏甚至穷得连手机都没钱打,可还是坚持出版文学刊物,最终在2006年8月黯然停止营业。读过马家辉《在关于岁月的隐秘情事》或《我们》的朋友也许还记得,他在青文结束营业的最后一天去帮忙收拾,罗氏不死心地把那堆积如山的泛黄旧书收好,说以后找到好地方东山便可再起。这是何等执着!(要换在我国,一般都是清仓大折扣,对不?)
故事的结局是,在2008年的农历新年前夕,罗氏到仓库整理书籍,意外被塌下的书压毙,享年44岁。被书压死!是的,真的是被自己瞻前想后、辛辛苦苦采购回来、舍不得清仓大平卖的书给活活压死!还有比这更能说明旧书库存对书店的可怕负担吗?
说到这里或许我们不难理解,书本不论多好,但凡无法卖出,就会屯积在店内,占用本来就相当有限的位子,无法让资金流动于是就无法引进新书,然后随着岁月流失不断发黄引蛀,最终把整个书店一起腐化掉。
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时下的书店非常讲究退书或促销作业,书本在架上的时间就好象人类在世上的性命,大限一到,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处理掉,客气的就跳楼大减价“干掉”,不客气地就把书本退掉,下场是作再生纸还是另有用途,则不得而知。
买卖不忘文化事业本色
前些日子诚品入驻香港,有朋友不无感慨地向我说,什么时候我们也有个诚品呢?这种外国月亮比较圆的善意感叹,多少说明了我们谈论本地阅读风气的某种固定模式。
当然我想台湾的阅读风气肯定好过咱们,但是不是说那边没有类似的处理呢?未必。比如,那个对读者总是多一份宽容、对世界每每多一份乐观的书人唐诺,早在2005年出版的《阅读的故事》里不无抱怨地提到,买书就要乘快,不然两三个月后就退掉找不到了。当然,未必所有台湾书店都如此,但大体可补充我们神化国外阅读世界来自省的后遗症吧!
把罗志华的悲剧,和时下旧书的下场比一比,很容易发现两者恰好是书市下两种不同的极端。罗志华在他的一人书局中咬牙奋斗,到了几乎山穷水尽的地步仍然坚持力撑文艺出版,到了最后关头还是不愿意舍弃旧书,可谓完全漠视市场逻辑的烈士;至于拒绝承担旧书库存风险、宁可贱价出售、将成本转嫁予出版社和供应商的作法,则是将书本当作一般商品来出售,亦即漠视书籍作为文化载体的特性,完全遵照资本主义利益最大化的逻辑。
两者的差别在于,前者尽管从事买卖,但是依旧不忘文化事业的本色,仿佛像报刊中的编辑一样,以自身的眼光为读者挑选“应该读”的书,于是书本年代新旧、销量好坏都无碍于他决定是否保留此书,但凡读者“应该读”的就留下;后者从功利计算出发,为求利益最大化、亏损最小化,于是追求着一种最为保险的方式:只满足读者于短期内、自己最有把握的时期内“想要读”的书。
书店业者眼中的“需求”和“需要”
有什么区别呢?这就好象教师意识到的是小学生真正赖以成长的、难以自我意识到的“需求”;小学生要求的,往往都是难以超越现有格局下的“需要”。当师生在课堂上发生诸如是不是要多做点功课、可不可提早下课等要求的冲突,便是“学生需求”和“学生需要”的角力。
而我们在一般情形下,都基本不会反对教师以专业教学从业者眼光判断出来的“需求”,远比学生自身的“需要”更为精准。同样,书店也有到底是要满足读者需求还是需要的经营选择。如何取舍就视乎书店本身究竟是想“引领”还是“顺从”读者。
若是真心有意启迪民智,自然不能急功近利,所以必须是“长久”经营,累积旧书是势在必行;如果完全将书当一般商品处理,那么在高风险、低(甚至没有)回酬的天秤衡量下,极可能过度宠坏读者,反正新书出版绵绵不绝,不必守在旧书,所以必定是“短暂”快销速卖。
但在后一种取向里,我们马上可以问:难道年份旧远的书,比如连续几十年重刷(而不是再版)的经典,难道不正是读者“应该读”的吗?书店从业员如果选择这种经向取向,背后的考虑与其说是“读者需要”的,不如说是其自身的“商业需求”。
怎样议论书店才有意义
但凡嗜书之人想必对各种关于阅读风气低落的议论不陌生,我也不例外。比如,我们可能会不无心疼地批评本地书局怎么把书本当一般商品贱卖?(当然也骂完自己还是狂买的)我们也偶尔调侃某些卖书比例太小的店子象间文具店多于书店。其他的可能还包括本地书局没有引入好书、不支持本地文学作品等等。
但这样的议论有多大积极作用呢?读过《活在书堆下》一书就会明白,书店所面对的考验来自方方面面,绝非我们在安全地带说得这么轻松,除了要迎战行内巨型霸权的恶型竞争,同时还必须面对租金昂贵、阅读风气低落等问题。
书店当然需要批评指正,但除非我们只是附庸风雅,否则但凡我们是诚心希望它变得更好,那么不论是提供建议,抑或尖锐批评,真正有建设性的议论,都应该包涵市场内外因素的考量。
从上述“旧书困境”折解,我们不妨思考,有哪些店近年来渐渐走上只满足读者需要、几乎不愿承担引领阅读风气的路线?在我们经常批评的店子当中,有没有哪些是尝试往“主题书店”发展,虽然在部份书种上也是勤劳作退,但仍然在特定主题上坚守文化企业本色、如履薄冰般地持续经营旧书库存?
本地书市是否也存在着垄断局面,每当巨型连锁书店打一个喷嚏,其余小店就全部感冒?垄断书店目前是以哪种倾向为经营方针?读者为了整体阅读世界的可持续发展,是否应该拒绝快销速卖的折扣小利、转而支持有心经营主题旧书的小店?
“书人”的义务
因此,如果以后还有人不食人间烟火般地,以一种根本就是苛求的高标准地告诉我们,某家书局应该如何如何才能媲美国外书行云云,你还会跟着起哄来表示自己也喝过外国的“书水”吗?
当然,你完全可以这么做。只是我还是倾向于坚持,真正意义上的优秀读者,除了有能力建立自己独特的阅读版图以外,同时还对阅读世界有着某种象对乡土、国家般难以割舍的羁绊情感,对书市、出版业、图书馆、阅读风气等课题有着一定的关注。
如同有能力建立个人丰足生活不一定是个良好公民一样,他还必须时时关注和介入自身社群和国家的建设。如果说社会建设不只是政府的个别义务,那么打造书香社会难道就只是书店的个别承担吗?
阅读世界之于读者,岂非公民社会之于公民一样?如果说公民有公民义务,那么尽可能关注和理解阅读世界、必要时甚至予以行动来一起建立更好的书香世界,何尝不是读者作为阅读世界公民之一的“书人义务”?
陈沛文,拉曼大学中文系硕士生,平日喜爱阅读,目前在书店兼职,同时也于中学、大专从事华语辩论教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