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读本大书

在网络无孔不入地入侵我们的生活前,我怀疑以下名人和作品有走红的可能:唱《煎熬》的“煎熬弟”、裸露的陈杰毅、黃明志的饶舌歌、芙蓉姐姐的招牌S型照……或者,他/它们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我总觉得,网络世界与上述肤浅人物与表现之间有莫大的关系。

媒介即信息

媒体文化研究者尼尔波兹曼(Neil Postman)曾在《娱乐至死》中以“媒介即隐喻”、“媒介即认识论”论证电视对世界的破坏。他说:“对于真理/讯息的认识是同表达方式密切相联的。真理/讯息不能、也从来没有毫无修饰地存在。”

举例来说,使用烟雾信号沟通的印第安人不可能有谈哲学的高度,因为烟雾不足以谈论抽象、高深的概念。而学者在写论文时很难以口述资料作为主要参考文献,因为学术界赋予书面资料的权威性与真实性远高于口述资料。

同样的,讯息会因为电视这个媒介而有所改变。它会变得有趣、好玩,因为电视的首要任务就是娱乐。但同时,它典当了深度和品味。

我们同样可以用这种“表现形式”影响“表现内容”的角度来思考网络的问题。

消失的权威与责任

我们首先会发现网络是过于便利的平台。在网络服务越来越普遍的当下,大家几乎可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上网。而且,这个世界提供太多的平台让你发表看法和交流。

NONE 但,这个时代的发表不同于印刷机时代的发表。在印刷机时代,我们要发表什么还会被所谓的“作者权威”、“著者责任”所牵制,我们因此得兢兢业业地论述观点。

可是在网络时代,你不需要有多高的教育水准也可写文章(何况电脑还有改正文法和拼字的功能),不需要经过什么声乐训练也可高歌一曲(何况网络还有让声音变得悦耳动听的软件)。

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把关机制或权威来制约人们的发表。肤浅的语言与行为于是有了立足之地。(据说在草创时期,网络除了有科学论文和留言板,还有很多色情图像)

只管连结,不管素质

可是,有了立足之地只意味着肤浅可以存在,要知道肤浅何以变得普遍,我们还得从上网的目的谈起。上网的目的是什么?我以为是和人连结,传播讯息。

我们一上线,就等于进入一个公共空间。在这里,你所发表的一切言论已不属于私人产物。任何人都可以观看它,分享它,评论它。网络上的东西几乎很少独立存在,我们发表时很容易预设有什么样的读者或观众会看你的东西。因此,我们不太可能只顾及内容的素质,我们还得考虑别人喜不喜欢、接不接受。

然而,网络的讯息那么多,内容多半单调,我们要如何让人喜欢和接受呢?也许是通过夸张、新奇的表现,最好还要能刺激感官。举个简单的例子,要表现自己的愤怒,骂一句“操!”肯定比交待事情的来龙去脉更惹人注意。要展露一个人的美,上载其性感照肯定比“清水出芙蓉”之类的字眼更“吸睛”。

这就是为什么在在网络世界,卡卡女神的《罗曼死》会比路易斯娃可的《小罗曼史》受欢迎,黃明志(在马来西亚)会比黄遵宪更有人气。因为理解后者太耗时间、太耗精神了,前者却很容易进入你的眼球。所以,更多人倾向于发表没什么内容的东西,这样才能引起人家的理解和共鸣,达到连结的目的。

平等对待和承认机制

网络世界的民主开放更加剧问题的严重。在印刷机时代或者之后的电视机时代,我们还需要专家来肯定我们,质量因此还相对重要。可是现在,无论你是大学教授还是餐厅员工,是成功商人还是无业游民,都有权获得肯定。

而且,为了确保你确实有决定权,网络还赋予你承认的机制——“赞”(like)、“分享”(share)、“点击”(click)、“投票”(vote)……这些机制让我们的成就突然间变得可以量化——“10000个赞”、“500个人分享”,而且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你都/仅有一次投票权,比马来西亚的大选还公平。

namewee nah 020910 可以说,网民与机制重新定义一个人的价值。你不再需要增加深度,提升素质,你只须想方设法在多数人中捞取名气。名气就是一个人的价值。

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何以裸露、走音、粗口可以在网络世界大行其道了。因为它满足了多数人的感官需求,也提供了最低级的趣味:裸露满足了人的窥探欲、走音是最低层次的笑话、粗口是最容易理解的批判。

观看者也很慷慨地启动承认机制,赋予被观看者名气。就在这种你来我往中,肤浅内容越来普遍,不知所谓的人也越来越多。然而,名气作为重要的网络货币,就像金钱一样可以让人丧失理性。为了出名,他们可以挑战道德约束,可以不理伦理价值。

陈杰毅近日的一番言论简直就是“只要名气,不要名声”的最佳明证:“无可否认,我是很想出名,而这次的事件也確实让我们成名,我们这辈子从没这么出名过。或许这起事件 会导致一些高等学府、私人企业扼杀我们的就业机会,但我们不在乎,我们从未想过要在这些领域里面打滚。”

肤浅的无远弗届

也许接受度很广的你会说,裸露、走音、粗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肤浅表现。是的,除了消解我们的感受力、浪费我们的精神资源外,它的确没什么大不了。但如果你以为网络世界的肤浅就只局限上面提及的一般交际,那就大错特错了。

kak tunda mca jessie ooi 只要你稍微注意,便会发现网上的公共议题也越来越趋向肤浅。比如说,拖车姐的说话远比朝野的辩论内容受欢迎;蔡细厉的cd也永远比他的话广为流传。

而且,为了照顾网民的理解,网络流传的政治讯息很容易变得肤浅;为了营造话题,有心者甚至可以断章取义、栽赃嫁祸。所以,一张图片就可以说明一切——“林吉祥的小解制造了513”,一个录像就可以看到全貌——“709和428只有暴动”,一句话就可以代表一个人的立场——聂阿兹怂恿人家强奸。它们的确有爆点,有人气!

很多文化研究学者相信网络可以帮助建立民主公平的社会。因为个人的性别、种族、地位、宗教等在网络的疆域将不复存在,而且讯息的流通也会更自由通畅。

可是,如果在网络世界,无关紧要、无关宏旨的事情占了讯息的大部分,如果里头的人关注事情的趣味远多于事情的意义与价值,我们还可以营造什么样的民主?我们对议题的讨论又讲去到什么样的层次?这一点,看来还需多加观察。

 

张康文,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中文系学士,在籍文学硕士生。喜欢把人、事、物当作一本书来品鉴、批评,关注焦点是教育现象与流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