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看见想像

在吉隆坡乘搭德士,经常会遇到很爱聊的司机,而他们都会问你:你是哪里人?或者你结婚了没?当他们知道你来自外坡,而且未婚,就会好奇你做什么?几岁?在揣测着一个二三十几岁的适婚年龄女子是因为高学历、高收入所以眼界太高而未婚,也在预设着一个来自外坡的女生应该是有“人”照顾,才能在城市生活。

试过有一次更夸张的经验,遇到一位司机在不管我到底想不想婚的情况下,就自顾自地劝我,眼光不要太高,找个男人最重要是他会照顾你、疼你,一个女生在外头还是要找人照顾的,然后开始毛遂自荐……那一刻,我真想跳车。

我经常想,这是只有我会遇到的情形?还是大部分单身年轻的女生会遇到的情形?男生会被如此探隐私?或者说,若二三十几岁男生回答未婚,司机或一般人会如此“焦急”催你赶紧找个人娶了?可能也会,因为现在“结婚”是王道。

遇见吴尔芙

念学院的时候,上了一门《女性主义》,那是打开了我与性/别启蒙之路的开始。自由女性主义、基进女性主义……对于那些女性主义流派还一知半解的时候,我去了台湾,但那时在脑海里有一个很鲜明的图像,就是那幅绑着头巾、卷起袖子、举起右手的女孩,上头写着“We Can Do It!”,那女孩充满力量。

在台湾留学那几年,只要有性别的课程,即使没有学分的课程,或者必须一大清早搭乘一个小时公共交通才到达的上课地点,我都不放过。那时候读性别,一来就像身上某部分的意识如水喉般打开后,哗啦啦地止不住那浓厚的兴趣,超想自己能变成那吸收更多更广性别知识与理论的饱满海绵;二来是我也在里头寻找“出走”的答案。

NONE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很有力量的女孩,是有故事的。她叫萝西。二战期间,由于美国的男人都上战场打仗去了,于是工厂的生产工作就没人做了。当时的政府宣教不断灌输女人“We Can Do It!”来鼓励女人进入工厂,生产报国。萝西就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象征人物,她有一个名叫查理的男朋友,是个海军。萝西在工厂工作,造军舰、造飞机,是为前线打仗的查理提供重要补给的后盾。

由国家鼓励进入工厂的女孩,待战争结束后,又必须回到家里,把工作机会“交还”给男人。故事听到这儿,会突然觉得那女孩变得不有趣了。我还是宁愿相信那女孩之所以迷人,而是自发性地散发出自主的力量。

忘了在什么机缘下,我就误打误撞地去了女书店,遇见了吴尔芙(Virginia Woolf)。记得,那时去女书店的心情,战战兢兢地,多害怕自己的无知不小心露出马脚;可是也像寻寳的小孩,在里头玩得不亦乐乎。进入女书店,就会马上看见吴尔芙的照片,那也是一般人对她最有深刻的印象:忧郁且敏感。

她说:女人若想要写作,一定要有钱和自己的房间。也说:每个女人都应该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在这里她可以自由地沉思、冥想与创作。我迷上了,也慢慢能为自己的“出走”找到可以言说的语言。

自己的房间

在父母还未能力购屋前,爸爸、妈妈、我与弟弟就住在公公婆婆家里,一家四口一间房,我与弟弟打地铺,所有欢乐、打骂、别扭,一般家庭会经历的,都在那小房间发生。那是我的家。

后来搬家了,我与弟弟同房。那时家里有一间堆满书、杂志、相本的“书房”(它其实不是书房,比较像储物室),是我特喜欢。在那里,渡过好长一段时间挑灯夜读的阶段,那个空间陪我走过了几次重要的大考(对那时中规中矩的中学生来说,考试是天大的事)。那个空间属于我的,里头都是我专注与读书的气息,我因此感到沾沾自喜。

NONE 中学毕业,很多朋友都去较近的城市升学,我却来了吉隆坡,之后去了台湾。住过宿舍的人,大概可以想象,一间房四个人住,你的床就在你的橱、书桌的上头,空间窄小。但是,那也是第一次深刻感受到有自己的空间的时候。虽然有其他室友,但彼此不打扰、也不侵略各自的空间,所以就在那大概一张书桌的范围里,有了思考与创作的空间,也特别珍惜与享受那属于女性自觉意识与自主的养成。突然惊觉,那时候的小小空间也是自己的家与归属,因为心之所在,家就在那里。

大学毕业,没选择回马,继续留在台湾读书,某个程度上也顺着自己向往可以较没有束缚、累积自我实践的生活。这样的决定,也让我从一段感情关系出走。我可以想象毕业回去工作一两年,就可以结婚生子,那似乎是不错的人生,可是我却不甘心,也害怕。

婚姻不是浪漫爱而已,在学做妻子、媳妇、母亲的角色与付出无可计算地无偿劳动以后,我是否还能呼吸自主、勇敢地自我探索与实践呢?当他没办法接纳我继续念书的决定,似乎注定了我们是没办法交织的两条平行线。

不一样的家

想要有一个家,这个图像让从小没有自己的房间(空间)的我很向往。在消费市场与媒体观念铺天盖地宣传“浪漫式爱情”下,想要从原生家庭脱离出来的家,似乎只有“核心家庭”这条阻力最小的路径与选择。

在台湾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与好友同租一个单位,过着同居生活。试过三个好友同挤在一个套房里,读书、吃饭、睡觉都在一起,在床边吃火锅,大概是那时不知愁的滋味。

后来,四个好友租到一个顶楼加盖的单位,总算各自有房间、小客厅、厨房,只不过夏天的时候要忍受比外面高两度的热、冬天的时候要抵抗比外头低两度的寒、刮台风的时候深怕屋顶被吹走、玻璃窗进水之外,其实那里是一个家。与闺中密友深夜促膝相谈到黎明,谈理想、聊知识、也聊三八的事、爱称彼此为爱人。去夜唱,凌晨相伴一起走回家。有一次,半夜急性角膜炎(据密友形容当时的眼球看起来整个陷进去,真可怕),两位好友带着我去挂急诊。

走过一段很长的单身却精彩、不寂寞的日子,也幸好走过了这段。不一样的知识与同居生活,让我从原本“谈恋爱——结婚——两人家庭”的模式跳脱出来,开始去想象不一样的家。

什么是“家”?

什么是“家”?什么是“成家”?

成家立业,在传统父系子嗣的观念里,一般指向男人或儿子要建立家室。这里的“成家”意味着男人要娶女人过门(最好是门当户对、贤良淑德),一来证明自己可以独当一面,有责任当一家之主;二来完成传宗接代、传承父辈的血脉的使命。简单来说,成家与婚姻脱离不了关系,而这个家的图像是一夫一妻制(最好还有一对子女)。

NONE 其实,这样的异性恋家庭的“宣传”随处可见,而且是自然而然的,例如:政府推行“一个马来西亚房屋计划”、“我的首间房屋计划”的宣传海报、或银行的房屋借贷直幅上都是夫妻加上子女的画面。这样的单一家庭图像是与“婚姻制度”绑在一起的,也唯有异性恋才能取得法律认同。

在吉隆坡工作生活,没有自己的房子,我现在是“住朋友”。朋友也是从外坡来吉隆坡工作,两人一起住,算是有个照应。最近,认真开始研究“购屋计划”,突然发现月薪3000的打工族,也没办法一个人买房子。

扣除车贷(还有车油、维护费用,车子不能坏、换轮胎)800元、保险200元、伙食费450元(一天不超过15元,不能额外有应酬、交际活动)、水电通讯网络费250元、爸妈家用300元(爸妈不能完全靠你供养)、日常生活用品100元,再扣除公积金……,大概还剩下600元,买个10万元房子,都给了房贷。月光光的生活实在令人没有保障,不能生病、没有娱乐,只因为你是单身。跟室友建议说,不如我们一起买个房子,结果发现不是夫妻婚姻关系或兄弟姐妹等血亲关系,就不能一起买房子。

我不禁困惑:在这样的城市,要安心生活,为何一定要与“拥有房子”绑在一起?在计算的过程,深刻地觉察这是自担风险的城市,买个房子都不心安,一不小心就变成房奴。

多元成家的故事

曾听闻一对交往多年稳定且同居的伴侣,过着嬉皮的生活,突然宣布要结婚。为什么结婚?他们说两人结婚一起买房子,比较容易获得银行贷款。

这城市的生活,若要降低风险,就是把两个人绑在一起。除了可以共同分担生活支出、房贷、小孩养育费,还可以分摊不便利的生活技能带来的麻烦,例如:官僚体制导致公部门业务处理时间冗长、没有良善公共交通规划,避免因塞车误了接送小孩的时间。

许多制度资源的分配,都把结婚当作普遍的预设。而在一夫一妻制之外的长期伴侣或同居人都不被视为“家人”或“家”。同性伴侣、隔代家庭、异性不婚同居者、好友相伴、单亲家庭、移民婚姻、单身独居等多元成家的故事与需求,就不被看见。

大学在上性别课的时候,老师播了一部《为你钟情》(If These Walls Could Talk)影片,讲述的是三段女同志故事。第一个故事是讲述一对相爱且相伴到老的女同志Edith与Abby,有一天Abby发生意外送进医院急救,Edith不断要求医院允许她探望Abby,但医院以只有亲属才能探望加护病房病人为由拒绝,最后Edith来不及见到心爱的人最后一面。

随后,Edith也无法亲自领取遗体、处理葬礼,必须委托Abby的侄子来帮忙。Edith与Abby共同经营的房子,也因房子归在Abby名下,她们的关系不被法律承认,而由关系疏远的侄子继承。Edith在床上悲戚地痛哭那个画面撕裂了所有观影的人,落泪。它打动人心,因为真实。

NONE 国家制度隐含异性恋婚姻特权,打压其他多元家庭成家的权利,尤其同性伴侣因为缺乏法律保障,无论在保险收益、抚养监护、遗产继承、紧急开刀同意签署、伴侣借贷等权利,通通都没有。当婚姻作为亲密关系的唯一标准时,不仅排除其他更多元的亲密关系,无论关系多长久、多紧密、多稳定,只要没步入婚姻门槛(结婚的确是有门槛的)或怪离婚姻制度,“剩男”、“败犬”、“老姑婆”、“单亲”、“寡妇鳏夫”、“孤儿”、“同志”的标签与污名都会一直存在。

当我们所有的人都一样要负担公民义务的时候,为什么不能享有同等却多元的成家权利?若遇上喜欢的人,可以不一定要结婚,也可以同居成家。若没遇上喜欢的人,好友相伴也可以成家。若想要享受单身生活,摆脱父权家庭的性别包袱,与一只猫或狗也可以成家。不论是主动选择单身的人,或被婚姻制度排除在外的人,都不应该因为其婚姻状态而招到差别待遇。

当僵化的婚姻制度无法对应现实中多元成家的故事,就必须打开心智与想象:如果“成家”是法律保障个人追求幸福的基本权利,那么,幸福不是只有一条道路。幸福有多种可能,成家可以很多元,必须尊重认可所有想成家的伴侣、异性恋、同性恋、什么都恋、什么都不恋的人有协商幸福的权利。

杨洁,从媒体与传播跨到社会学,总爱读性别,曾妄想成为女性主义社会学的传播人。现担任出版社编辑。在书写、知识与实践都半桶水的当儿,仍然相信惟有透过论述的深耕、差异的理解与积极的对话,方能向公民社会跨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