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散点透视

今年八月的海外华文书市 ,本地中文漫画家协会请来了台湾漫画家阿推。阿推老师是五十岁的漫画中年了,可是非常时髦,而且驻颜有术,看起来像三十几。聊起漫画,火气也还是三十几。

他为漫画辩解,大意是说:“现在的电影电玩比漫画不知暴力血腥色情多少倍,可是没有一个东西像漫画一样被批评得那么厉害。”

阿推老师说得正是,甚至对大部分人来说,漫画根本不是个东西。

很野、很自由

台湾小说家张大春有本关于小说的书《小说稗类》。把小说称为”稗“类,题取班固的《汉书》<艺文志>:“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说造也。”

NONE

  吃人时代的漫画,耸动的题目。

大意是说,在中国文学的大传统里,小说都是小官的瞎谈之作,是小一号、次一等、差一载的东西。

然而对于说小说如“稗”,以写小说为半生志业的张大春又满心景慕,这是他的原话:因为它很野、很自由、在湿泥和粗粝上都能生长。

我想把他的这个观念借过来说明漫画。如果小说被约定俗成地归类为“稗类”,那漫画一定是“稗类中的败类”。反过来说,也因它是“稗类中的败类”,它更加的野、更加的自由。

体制外的画

说漫画野,因为它的出身还不太“正统”。虽说艺术同宗,但就画种来说,漫画本来就是小画,或是画家的笔戏(Pen-Play)。

  NONE
  达芬奇画的五个怪脸

文艺复兴艺术家达芬奇的作品不比他的同代人多,倒是画了很多小画。有一些小画,尽画他讨厌的人——尽管这些人可能都是他的衣食父母——面貌夸张,表情滑稽。

达芬奇喜欢做实验,他喜欢把脸部的各部分作最大限度的变形,看看这一面孔有什么变化。

他刻薄,画着好玩,后来这样的画被17世纪的批评家菲利波.巴尔迪努奇(Filippo Baldinucci)称作“讽刺肖像艺术”(Art of Mock Portraiture),我们现在叫卡通肖像(Caricature)。

达芬奇的小画可能是西方“讽刺肖像艺术”的最早史料。日本藤原时代有个画家鸟羽僧正,比达芬奇早四百年。他不依“学院派”画佛菩萨像,倒是画了一堆讽刺当时贵族放荡生活的“鸟兽图”。

中国画以图写意,“漫画”历史可能要上溯得更早。当然,这些画当时都不叫漫画。

这些小画都是“体制”外的画,就出生来看,就是“野孩子”,而且拿人的样貌,尤其是权贵来寻开心,难免难被正名。

漫画在野

后来把“讽刺肖像艺术”发扬光大的是十九世纪欧洲的报章杂志漫画家们,托工业革命的福。我叫得出名字的,有英国的贺加斯(William Hogarth)、托马斯·罗兰森(Thomas Rowlandson)、法国的杜米埃(Honoré Daumier)和德国的格罗兹(George Grosz),以笔杆抗争的鲁迅最喜欢的漫画家也是这几个。

NONE

路易菲利普一世的过去、现在、

将来,杜米埃,1834

当时的漫画家以攻击集权政府为己任,致力于以大家都看得懂的漫画针砭时政,又对中产阶级生活冷嘲热讽。虽然慢画家们不一定是左仔,可是大部分“政治不正确”。但别误会漫画必须为“在野”服务,就我看,大部分漫画工作者更在乎的是如何以笔锋刻画现实及表现画者的情感。

这样的报纸杂志当然不受保守势力欢迎,但它图简意骇的特质倒是吸引了不少自由派知识分子及工人阶层。在那转型中的十九世纪,欧洲还没那么自由开放。有者更因得罪权贵锒铛入狱。

现在大概没有漫画家因为画讽刺慢画而入冤狱,然则,我们还是可以从一个国家看待漫画的态度看到那个国家社会的思想言论自由度。

漫画撒野

就与电影、小说,及任何艺术形式一样,具有强大表现力的载体必趋向多元。漫画题材的多元化在二战后在欧美日发挥得淋漓尽致。

NONE

  格罗兹对资本家的痛批,1920

每一个喜欢此媒介的漫画家必然极力开拓此形式的可能性,而暴力血腥色情这些直挑感官神经的题材又怎可能逃过他们的笔锋。当然,漫画能表现的题材,远远超过于此。

我以为,漫画工作者所继承的,正是一种“体制”以外的,还未被完整规范的“小画”传统,以及与任何一种艺术同质的破坏与重建精神。因为它未被规划,所以它享有相对大的自由,也因为它强大的表现力,在冒犯了道貌岸然的权贵过后,在内容上,它必然,也还会继续冒犯普世的知识、道德、风俗、传统、秩序、法则……既而提出另一种想象与表现的可能。

而漫画最具撒野的特质,就在于它几乎没有入门门槛。它的原始动机,可能就是我们在一个百无聊赖的会议里,拿起笔在文件夹围起的狭小空间里,涂鸦其他人的面孔;或是随意拿起一份报纸,在一个不认识的人的照片加上两撇胡子的无聊举动。而且,任何人只要愿意都能那起纸笔来场笔戏。

此文图为漫画素描一个正面轮廓,最后还要套张大春《小说稗类》那句:人若吃人它不好消化,那是人自己的局限。

 

小原,教书养家,画漫画痒技,涂涂写写养性。漫画专栏《方方一家》、《Blue Monday》及独立艺文《轻看》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