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给当代大学的药方
【艺文】读本大书
教育是对国家未来的投资。教育办得如何,大可预测国家的前景如何。而大学教育,作为学术之重镇、社会之良心,和学子踏入社会前的最后一个教学机构,尤其重要。
然,每每谈到理想大学,或当今大学之出路,我们习惯取西方大学为例。其实,在东方,我们也有不少可以借镜的大学和可敬的教育家。
本 文想要谈的正是北京大学之父蔡元培。蔡先生之所以有代表性,是因为他一生都奉献给教育和学术,而且在他任内,北京大学引进了一批知识分子为中国学术带来突 破,同时奠定了“自由、包容”的精神品格。这样的条件也让北大在后来引领时代的风气、社会的思潮,成功实现大学应有之义。
【艺文】读本大书
教育是对国家未来的投资。教育办得如何,大可预测国家的前景如何。而大学教育,作为学术之重镇、社会之良心,和学子踏入社会前的最后一个教学机构,尤其重要。
然,每每谈到理想大学,或当今大学之出路,我们习惯取西方大学为例。其实,在东方,我们也有不少可以借镜的大学和可敬的教育家。
本文想要谈的正是北京大学之父蔡元培。蔡先生之所以有代表性,是因为他一生都奉献给教育和学术,而且在他任内,北京大学引进了一批知识分子为中国学术带来突破,同时奠定了“自由、包容”的精神品格。这样的条件也让北大在后来引领时代的风气、社会的思潮,成功实现大学应有之义。
所以,我以为,观察蔡元培的办学历程,再细数当今大学的毛病,我们或能看到两者之关系、问题之出路?
大学不能只是资格养成所
大学被视作生产商来看待和经营是当今教育的一大问题。办校者、政客看大学生有没有市场价值,学生在乎自己毕业后能不能赚大钱,老师注重课程对学生的未来有没有用、研究有没有市场收益。
就连大学打广告,也爱打出学生的就业率,还有和各大公司的紧密合作。整个大学越来越浮躁、不安,真学问、真理已经不再是大学师生的追求,他们要的是对未来有保障的文凭和能赚/卖钱的知识。
但,这个问题也不是当代才有的事。1917年,蔡元培掌管北大。当时的北大根本就是一个“职业资格养成所”、“知识贩卖所”。
如蔡先生所说,很多学生“平日对于学问上并没有什么兴会,只要年限满后,可以得到一张毕业文凭”。所以,很多老师是“不用功的,把第一次的讲义,照样印出来,按期分散给学生,在讲坛上读一遍”,学生也“觉得没有趣味,或瞌睡,或看看杂书,下课时,把讲义带回去,堆在书架上”。对于考试,很多学生会“拼命的连夜阅读讲义,只要把考试对付过去,就永远不再去翻一翻了”(《我在北京大学的经历》)。
此外,对于专门研究学术、考试要求严格的教员,学生不欢迎,甚至罢课;但对于和政府有关系的人,学生巴结他,希望以后有靠山。
于是,蔡元培在开学第一场演讲,便明确指出“诸君来此求学,必有一定宗旨,欲求宗旨之正大与否,必先知大学之性质。今人肄业专门学校,学成任事,此固势所必然。而在大学则不然,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
隔年的开学演讲,蔡元培也强调:“大学为纯粹研究学问之机关,不可视为养成资格之所,亦不可视为贩卖知识之所。学者当有研究学问之兴趣,尤当养成学问家之人格。”
对蔡先生来说,老师和学生不认真追求学问,关键在于他们对大学、对学问的认识不够。大学,当以追求学问为首要目的;而专门学校较“面对社会”,讲求专业对口。在大学,学问就纯粹是学问,求学就只是为了满足学生的求知欲和求知识的发展。
对市场保持批判
在注重学历的今日,纯粹的“为己之学”已不太可能存在。但在满足学分、考文凭之际,保留一份纯粹的、为研究学问的读书,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如果我们一直赋予学问其他色彩,将它视同职业之敲门砖、成功之入门票,我们将很难静下心来好好读/教书,而一直斤斤计较于学问的“市场价值”。
我身处的教育大学,就有不少未来老师以“会不会用来教学生”来决定哪些该学,哪些不必。而在各个大学,不少讲师是以“考试会不会出”来决定课程内容的。他们的想法是,只教考试出的,学生就能考好成绩,学生能考好成绩,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长久下去,很多人的知识基础打不好,知道的东西也是支离破碎的。
很多人忘记了,学问本身有其魅力与意义,值得我们一生追求。人在得到知识、感受智慧的当下常有一种喜悦,陶渊明不也说吗,“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但这种喜悦对很多人来说只停留在小时候,因为那时没有考试和职业压力。如今很多人一拿起书便感到压力,觉得害怕。因为他们赋予书太多使命。书本身的魅力,他们已经看不到、摸不着了。
一个大学要办得好,办学者和老师须在学问与就/毕业之间找到平衡点,学生也须调整求学心态。一个纯粹以就业为导向的大学永远不可能成为一流大学。
当然,有人会反驳,不是所有大学都要走北大那种研究型路线,综合性大学或讲求专业对口的学院完全根据市场来办学,有何不妥?
我认为可以这样看:“市场要什么,我们就培育什么”的办学法的确可以满足人力的需求,也可以保证学生的就业机会。但同时,它也把各行各业带入不进则退的死胡同。
因为要超越现在的市场,我们就要和它保持距离,进行深思、批判。别忘了,没有深思、批判,就无法破旧、创新;没有破旧、创新,就无法为那一行、那一业带来生机。长此下去,那一行、那一业将有何作为?可见,即使是学院和综合性大学,保持距离、研究学问也是必不可少的。
老师,大学之魂
除了让我们认清教育的宏远目标,蔡元培对人才的重视和对学术环境的经营也很有现实意义。
蔡先生任北大校长之时,花了不少心思去聘请良师。为了请陈独秀担任文科学长(类似今日之文学院院长),他三顾茅庐,请他“出山”;梁漱溟没有大学文凭,但蔡先生破格让他教授印度哲学。他的唯才是用、求贤若渴在此显现。
蔡先生知道,他必须营造一个鼓励研究的学术环境。于是,他除了筹资办研究所、办期刊,也注意在一个专业里请不同学派的人才任教。如文科里,他既请了新文化运动的先锋陈独秀、胡适、鲁迅到北大,也让旧学派、保守主义者如辜鸿铭、黄侃等人继续任教。他希望不同学派、不同知识背景的老师可提供不同的内容,他们之间的交际、辩论将增进研究和教学的效果。
正如北大哲学系毕业的王昆仑所说:“我那时在文科学习,选修文字学。教文字学的有两位老师,一位是钱玄同的课,一位是老派黄侃。我选的是钱玄同的课。一天,我正在课堂听钱老师的讲课,不料对面教室里正在讲课的黄侃大声骂起钱玄同来。钱听了也满不在乎,照样讲课。后来,我就既听钱玄同的课,也听听黄侃的课,以便两相对照。”
当外人批评新派老师误导学生,或讥讽旧学派顽固时,蔡先生都第一时间站出来捍卫他们。对他来说,人才是难得的,也是需要保护的。
正因为有这种胸襟和视野,北大当时才能网罗各个专业的人才,成为自由、蓬勃的学术空间。而荡漾在这知识与智慧之海的学子后来多能成才也就不足为奇了。
一所大学有没有精神,有没有生气,很大一部分取决于老师。老师如积极追求真理、热衷于教学,学生能不被感染吗?学校的形象能不光辉吗?而老师能不能达到这个境界,又要看大学能不能提供相应的环境。上述例子便能说明这一点。
然而,在马来西亚,老师的聘请往往不那么纯粹,它还有人脉的介入(党同伐异并非鲜事)、成本的考量(一些大学宁愿请在籍博士生,也不愿请博士),甚至还有一些奇怪的规定,如国立大学讲师须有中学的政府考试文凭,且第一学位必需是大马承认的。
而且,大学老师不是被保护的,而是被压抑的。一个老师能不能升职,能不能续任,不只是看学术成就、看教学,还要考虑他是不是“政治正确”的人、有没有说出“不负责任”的言论,甚至,后者的重要性还优于前者。
在这样一个研究、教学、言论随时可能触碰地雷的学术境地,太多学者已选择明哲保身,在自己专业的安全范围内“小”展拳脚;在这样一个真本事、真能力不被第一考量的教育环境,良师难聘,恶师易求,最后更可能导致劣币驱逐良币。因此,我们如何期待学术可以发展,学生可以长进,学校可以有精神?我们又怎能培养或吸引一流学者?
回归教育,回归学术
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大学校长说了算的时代。所以即使蔡元培在世,恐怕也无法凭一人之力扭转教育的劣势。但他的努力至少让我们知道:教育的目标应该是更远大的,而不是只关心学生的出路问题。
今天的大学处处标示对学生的好,活在其中的学子也因为自己一直被武装而觉得骄傲自豪。殊不知,这些大学是在抹杀他们探索知识、发展自我的能力。
而最能引导学生走向知识殿堂、发掘生命意义的,非老师莫属。马来西亚讲师的薪水待遇尚算不错,但讲师其实更在乎的是有利于研究与教学的环境。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他们可以钻研学问、传道授业,并从中获得意义、认可与成长。
望办学者、老师和学生都能纯粹一点,让教育回归教育,让学术回归学术。
张康文,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中文系学士,在籍文学硕士生。喜欢把人、事、物当作一本书来品鉴、批评,关注焦点是教育现象与流行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