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文化行脚

“动物不会为了游戏而杀戮。人类是唯一虐待和残害自己同类的生物,为的只不过取悦自己。”——英国历史学者佛劳德(James Anthony Froude)

 

谈国家暴力的极致,柬埔寨不失为最好的借鉴,国家所赋予的权力越大,其疯狂所带来的祸害也只有毁灭才能形容。掀开柬埔寨近代史,就好象史学家所说过,犹如剥洋葱,每剥开一层皮,就是一轮眼泪。

当时的S-21集中营与琼邑克(Choeung Ek)杀人场,现在成为观光客了解红高棉的档案馆与博物馆,而这些资料都是骷髅、遗骸、遗物和刑求器具。

我刚结束了一趟柬埔寨之旅,收集到了一些民间资料,以小老百姓的口述历史叙述那一段国家暴力,也以此回望马来西亚。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在S-21集中营,我阅读许多小市民当时的回忆,逝去的人们只能以骸骨、照片、文字哭诉 红高棉 的暴行。在集中营用许多故事串联恰来,让来者能想象当时的情形,如以1970时候金边小市民Sim Soth的回忆,讲述红高棉的开始:

“我同其他柬埔寨人一样愤怒,所敬爱的国王西哈努克(Sihanouk)一夜间遭朗诺(Lon Nol)代表的军方推翻。这个瞬间成立的共和国合法性非常弱,说服不了国民接受这样的政府,只有美国为它背书。虽然我没有像朋友那样,上山加入柬埔寨共产党讨伐叛逆朗诺将军,但心里还是支持柬共的讨逆,当时几乎所有高棉人都认同柬共是与国王站在一块的,要将叛逆的乱党收拾,迎回流亡北京的国王。

1975年4月17日柬共入城,我记在欢迎柬共入城的人群里,人们摇着白旗、围巾,呐喊着柬共万岁,墨绿制服的柬共解放军来了!迎迓的人群还正要高喊口号,“呯、呯”子弹声响起!最前面那位稚气未脱的少年兵向天空开枪,不知所措的市民沉默了。少年兵接着宣布,美军就要空袭金边了,所有市民必须离开。

市民傻了眼,柬埔寨不是和平了吗?最初欢愉气氛先是陷入尴尬,旋即转为动荡、惶恐、不安。柬共没收了所有人的财产和粮食,强制市民离开,就算是不能走的,也要爬着离开。我以为只是要离开家一阵子到乡下避难,惟这却是苦难、炼狱三年的开始。”(注一)

NONE 中营照片所摄,当时的金边瞬间不见人烟,成了鬼城,而这是红高棉3年8个月恐怖统治的开始。

战后,柬共人员在战争法庭作证时说,柬共是因为无法供应城市所需粮食,所以清空金边。

但将柬共将城市清空,城市人“被下乡服务”、三年又八个月的社会改造、知识分子遭屠杀,这些让我想到的是,柬共想炮制类似中国式的大跃进和文化大革命。

三年八个月的“1984”

1975至1979年的柬埔寨是与世隔绝的,新闻完全封锁,没人知道谁是柬埔寨政府,就连柬共党员都不知道谁是真正的领导,党中央则向党员自称为“Angkar”(柬语为革命组织)。

三年八个月来国际社 NONE 会仿佛忘记了柬埔寨的存在,至到1979年1月越南军占领金边,打开市内的S-21集中营,救出存活的12人。外界这时才惊觉,三年八个月来柬共蹂躏了每个柬埔寨人,柬埔寨成了乔治欧威尔《1984》里头的大洋国。

S-21集中营,前身是一所学校,在红高棉时期关押了1万4000人,只有12人存活(右图为其中一名存活者)。

我扫视一幅幅遇难者头像,Angkar关起来的都是所谓的反革命、反政府、通敌等,他们背景有前公务员、专业人士、外国人、商人等。我在阅读受难者资料时,发现了熟悉的占婆族(Cham)。

我曾到过越南美山,研究占婆人所建立过的文明,惊叹过他们的雕工精美。现在他们是以受害者身份“重逢”,叫我无限唏嘘。过去的报道多数聚焦于专业人士和支持分子受害,但在这里可以看见,红高棉也曾有纳粹种族灭绝的举措,S-21里有很多少数民族,其中占婆就有数千人死于红高棉时期。(注二)

共谋与加害

走入教室改建成的刑求式,故事和刑具让我想象当时原是教化子弟的教室,在红高棉时候,成了放着电床、拔指甲、悬吊等刑具的刑求室;原是朗朗阅读声,在红高棉时候,充斥审问官的呵责、刑求的惨叫、呻吟。

转入另一档案馆,发现红高棉的残酷,刑求关押者同时,也不放过集中营的狱卒。S-21集中营的狱卒,身份既是“共谋者”也是受害者。看看当时狱卒Khiev Cheh战后的告白:

“1997年,同为狱卒的Hong 和Meoun犯错,遭Angkar处死,我也遭波及。我们审问我是否与两人合作,我坚持没有。还好,其中一个审问人员Sem Phal和我很熟,知道我干活勤快、认真,所以一个半月后就放了我。”

NONE “S-21里的生活是很恐怖的,就算是狱卒间也不允许任何交流,谈话不行、相望也不行。我们彼此 不信任。我们做事小心翼翼,因为一点的失误如打瞌睡或靠墙,我们都可能丧命。”(注三)

Khiev Cheh是较为幸运的,许多的狱卒会因为各种罪名,小的如打瞌睡、偷懒,大的如通敌,遭Angkar 关押和刑求,多数的人最后会送到瓊邑克杀人场处决。

扣留者关押在扣留营内四座大楼里,底楼的教室遭切割成宽0.8米、长2米的小房间,用做单独关押。一楼教室则是无间隔的牢房,一次将40至50人关在一起。扣留者不能说话,脚上拷上脚镣,行动受限。一旦遭送到这里,一个月之后就是接踵而来的刑求了。

扣留者被逼承认所有罪名,还要给出一份名单,列出所有认识的“反动分子”。很多时候,酷刑逼出来的名单里头都是无辜市民,然而柬共坚持“宁杀错百个无辜者, 也不放过一个敌人”,乐此不疲的抓人、刑求、处决。

终止国家暴力

马来西亚社运组织近期推动“停止国家机关暴力”运动,原订在世界人权日前夕、12月9日举行反国家暴力集会(黑色集会)(编按:已无限期展延)。虽然诉求并非关闭甘文丁而是要求成立独立警察投诉与行为不检委员会(IPCMC),这绝对是监督,节制国家暴力的有力机制。

NONE 希冀以此,开启日后关闭甘文丁和平反扣留者的契机。那么的话,甘文丁未来就能是马来西亚的人权纪念馆,向所有人叙述这个国家出现过的暴力,甚至于每年8月1日(内安法令立法日)告慰在此受难的人,而我们就走在结束国家暴力的路上。

这是最好的年代,老百姓所给予的压力是空前的,任何诉求都会是压死骆驼最后的稻草。为了干净选举,我们可以10万人涌向街头;为了环境正义,我们可以不断的苦行。

政府是一头巨兽,权力是它的营养,警察是它的利齿爪牙,而人民就应该是抓着鞭子的驯兽师。要让巨兽时刻乖乖臣服,鞭子就要时刻提起。过去,我们忘记了提起鞭子,而让政府有机会施暴,让无辜的人、异见的人受害。

或许唯有在街头,才能让我们重执鞭子,教训这一头忘记驯兽师威严的国家暴力。

注释:

一:Khamboly Dy . A History of Democratic Kampuchea(1975-1979) , Chapter 3.1:The  Khmer Rouge March Into Phnom Penh, Documentation Center of Cambodia 2007 .

二:Khamboly Dy . A History of Democratic Kampuchea(1975-1979) , Chapter 8.2: The Enemies of Angkar,Documentation Center of Cambodia 2007 .

三:Khamboly Dy . A History of Democratic Kampuchea(1975-1979) , Chapter 9: OfficeS- 21Tuol Sleng Prison, Documentation Center of Cambodia 2007 .

 

卓振宏自况:教育,是我一辈子的工作,启蒙人,遭启蒙是我追求的生活方式。游走在性别、选举、古迹、社区、种族、环境议题,追根究底仍是资源分配与民主。旅游,是我短暂的出走,以身躯体验世界之他,以心领会世界之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