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宏祥

2012年民主行动党党选落幕。1999年林吉祥卸任秘书长,接棒的郭金福提出修改党章,后通过秘书长限任三届。2004年林冠英出任秘书长,依党章此为现年52岁的林冠英最后一届秘书长任期。评论迫不及待窥探党选后的人事布局,揣测“后林冠英时代”的接班人。但问题是,林吉祥时代,结束了吗?

关于“林吉祥出任什么(党)职位,什么职位(权力)最大”那个好笑的神话,至今已成为难以回避的尴尬。林吉祥俨然是行动党内的一个“institution”,即使卸下秘书长(1969-1999)、主席(1999-2004)党职,依然以“中央政策及策略委员会主席”(2004-2008),甚至当下的“国会领袖”(2008-)身份发文告,主导该党立场、政策与论述。

NONE 过去舆论对林吉祥的批判,多在于其“有形的存在”,如其排山倒海的文告,占据过多的媒体篇幅,导致后起之秀无法展现才能,予人印象行动党接班人凋零。林冠英走马上任后,在308前吸纳新血(尽管有评论人戏称为“童子军”),表面上情况略有改善。后308,行动党终尝执政滋味,民联州政府提供了更理想的资源条件与发挥空间,栽培新生代领袖。

林吉祥的影子

林吉祥现年71岁,无论民联来届大选是否执政中央,刚以最高票当选的他,相信与四年前一样,“很难萌生退休念头”。一辈子的奋斗,当下就差在历史关头的临门一脚。改朝换代若成功,其自传将划上圆满的句点;若功亏一篑,斗争恐怕还未完结,再写下一篇章。

过去十年,部分舆论主张林吉祥引退,制造空间,让行动党有转型的可能。随着政局的变幻,此声浪逐年沉寂。本文认为,林吉祥“有形的存在”,已非行动党当下最致命的问题。林吉祥的思考模式、政治论述、性格作风,已无孔不入地渗透行动党,甚至潜移默化地复制在新生代领袖身上。一个影子,林吉祥的影子,在行动党游荡。摆脱不了林吉祥巨人的影子,才是行动党的危机。

NONE 数十年的政治斗争,林吉祥的魄力、勇气、敏锐,自不在话下,无需赘述。尽管备受争议,某个程度上林吉祥也反映了本地反对政治的时代面貌。行动党不擅于搞组织,林吉祥平时以发文告为在野党领袖作业,选举时则以个人演说魅力为候选人拉票。熟悉林吉祥文告的媒体从业员都知道,他对数据反应极其敏锐,历年贪污印象指数、大学排名、新闻自由排行等了如指掌,放榜后往往是第一时间完成文告的政治人物。

而林吉祥充分发挥在野党的监督角色,隔段时候就以“首相上任xxx个日子以来民主/人权/新闻自由/种族关系最黑暗的一天”为文告主题。政党政治方面,林吉祥喜欢见缝插针,且屡试不爽,甚至有些时候陷入自打嘴巴的窘境亦在所不惜。第五任首相阿都拉巴达威在位时,林吉祥姿态上全力支持阿都拉肃贪改革,并将时任副首相纳吉喻为“马哈迪主义的继承人”。当纳吉上台竖起食指高呼“一个马来西亚”时,林吉祥则把新任副揆慕尤丁标签为“马哈迪理念的监护者”,制造一种正副首相不搭调不协调的论述,以突显执政集团的内部矛盾。

林吉祥的格局

NONE 总结林吉祥出任国会在野党领袖的年代,行动党给人留下印象的政治活动不外乎发文告、在国会动议部长减薪10元、揭露贪污丑闻、力挑执政党领袖矛盾等。其后果是,行动党对传统媒体日益严重的依赖,才会有“没有中文报就没有行动党”这个《星洲日报》如获至宝的“佳句”。更甚的是,林吉祥领导的行动党为撇清“为反对而反对”的标签,选择在舆论安全区内高喊“支持首相肃贪/改革”口号,呼吁选民壮大在野党以支持新首相的改革。类似论述往往以执政党内“保守派”为敌,高调传达“协助改革派首相克服保守势力围剿”的意愿。执政党内矛盾裂痕有多大,行动党就能寄望再添多少议席。

对行动党持批判态度者,倾向认为林吉祥这样的格局,蹉跎了民主政治的改革进程。换言之,林吉祥选择回避更大的结构问题如同样的腐败政权继续掌政,却乐于巧妙地借助新首相效应顺水推舟,给行动党争取更多的选票/议席。林吉祥领导的行动党没有执政的野心,只想在现有体制里随民意“钟摆”当一个“不是大赢就是大输”的在野党。为林吉祥辩护者则认为,林吉祥对局势的拿捏与判断更为精准,作风谨慎务实,在摸不清其他在野党底线、时机未尽成熟的年代,在野党单打独斗乃最佳策略。任何“改朝换代”的主张,则是盲动与冒进的言行。

无论争议的结论是什么,这毕竟是林吉祥的年代-近乎所有政党都被收编在国阵旗帜下的1970年代、46精神党造反失败的1980年代、“烈火莫熄”因“回教国”议题失焦的1990年代、甚至2000年代。倘若林吉祥这一套依然用在“民联执政四州属(其中槟城、雪兰莪两州行动党领袖扮演关键角色)、已经否决国阵三分二优势,并随时执政中央”的年代,那将是行动党的悲剧。

转型的行动党

一个铁汉力挡国家机关的悲情年代已不再。转型中的行动党如果还有新生代领袖卖弄“为党为民披星戴月十年换来一颗子弹”的悲情,只能给人感觉与时代不搭调,更甚的是子弹凑巧在自己卷入争议疑云的时刻寄到。林吉祥的影子无处不在,其演说风格、其减薪动议、其“成立皇家委员会”的建议、其“大选日期”的预测,其“挑拨正副首相矛盾”的论述,成为众多新生代领袖的摸着过河的“石头”。

dap national congress 161212 new cec line up 然而转型的行动党需要的不再是突显“个人英雄”,而是一个能够谈政策、落实制度改革的队伍。308后,撇开默默耕耘维持州政府运作的行政议员不说,能够高谈并落实制度改革的行动党领袖实在不多。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不外是邓章钦推动的议会改革、谈政策深入民心的刘镇东。

2009年7月,民联在压力下交出“监督部门委员会”名单,三党在“影子内阁部门”安插各自的议员。然而,数年来人民很难感觉这份名单的存在。举个例子:负责交通部的陈国伟并没有提出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交通政策;负责监督卫生部的陈胜尧,也鲜少对医药私营化等课题发表言论。这当然不只是行动党的问题,伊斯兰党与人民公正党在这方面的表现也是差强人意。

行动党要思考的问题是:该党在2004年的12个国会议员,从2004年(有者甚至更早)到2012年的八年光景,究竟累积了什么?如果这些议员在国会内只是重复减薪动议、与国阵议员滔滔不绝的骂战、注重政治演说更甚于政策辩论--除了国会这个制度的局限,行动党领袖是不是也该对自己的角色与成长有一番省思和自我批判?

我们能摆脱林吉祥吗?

最后,本文以为,林吉祥有形无形的存在,不再只是行动党的问题,而是整个马来西亚社会的问题。身为资深在野党议员,林吉祥在国会总是有意无意与国阵议员起无谓的争执。308以后我采访国会时,就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国阵后座议员凯里(Khairy Jamaluddin)虎视眈眈,逮到时机便向林吉祥发难,例如咬着林吉祥一时答不出的问题不放,或者是质问民联掌政的州属是否在某个课题上立场一致,蓄意刁难这名沙场老将。林吉祥被追问得回不过神来,即抛出“最富有的失业汉”调侃这名时任首相女婿,然后让自己逃出窘境。

翌日,“最富有的失业汉”成为了报章的显眼标题,表面上林吉祥轻易地堵住了凯里。若细读下议院 会议记录 ,林吉祥更多时候喜欢用舌尖“挑衅”国阵议员,然后掀起没有必要的骂战。然而,若翻阅时任国会在野党领袖旺阿兹莎(Wan Azizah Wan Ismail)辩论国家元首施政御词时的 会议记录 ,你会发现,尽管国阵议员干扰不断,首次出任国会在野党领袖的旺阿兹莎依然处惊不乱,四两拨千斤,不把时间耗在无谓的争议,淡定地完成了数落新经济政策弊端的历史性国会演说。

数周后,我在《星洲日报》阅及一篇题为 《少了林吉祥声音少了“激情”》 的评论。身为政治人物,林吉祥有“激情”乃无可厚非。然而,如果我们对国会议员的期待是在议会里“激情演出”,那行动党新生代领袖仿效林吉祥按捺不住与国阵议员掀骂战的行为就很容易理解。须知,理性的政策辩论,不但冗长,在截稿时间仓促的情况下,也极难处理,容易出错。对部分媒体从业员来说,最容易处理的,恐怕就是类似骂战。

也就是说,依赖传统媒体宣传的政治新秀,已经学会如何让自己成为新闻人物,最好是够辣够呛,才能赢得“小辣椒”的称号。然而,类似政治人物作秀-媒体炒新闻的食物链,究竟如何能改善当下的政治生态?

行动党党选落幕后林吉祥发文告向纳吉“道歉”,今天再补一篇“对马来西亚英语水平江河日下哭笑不得”的文告。我没有啼笑皆非的感觉,但这确实加强了我要撰写此文的决心。

 

林宏祥是前《独立新闻在线》马来版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