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雾中时光

中东遍地茉莉盛开,政局变化翻天覆地,公民走上街头表达不满蔚然成风。有谁能料到区区一个突尼斯的小贩竟促成中东民主化运动?当然,这里的“民主”未必是严格意义上的民主,但人民找回对生活、行动乃至思想自主权是毋庸置疑的。

讽刺的是,作为民主老字号的美国不一定乐见中东人民当家作主的局面,因为政权更迭无疑对美国的利益和战略布局产生难以预料的变化。说得更露骨一点,为了美国的利益,这些国家必须保持不民主的状态。美国最大的文化输出品——好莱坞电影对中东民众抗争表现冷漠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即便有涉及反恐的题材,简化的敌我冲突往往成为情节设计之大宗。

话虽如此,前几年的《反恐战场》(The Kingdom)和《叛逆碟战》(Green Zone)却浮现罕有的反省,惊鸿一瞥地反身质疑美式正义。正当我们以为好莱坞电影在中东时局上学会呈现较为复杂的视点时,今年两部奥斯卡大热门电影《刺杀宾拉登》(Zero Dark Thirty)和《逃离德黑兰》(Argo)却倒退回鹰派立场,当中又以《刺杀宾拉登》最为明显。

本文拟谈论的《逃离德黑兰》则以一种更为隐晦的方式流露反中东的倾向。

与独裁者称兄道弟

和发生在当代的《刺杀宾拉登》不同的是《逃离德黑兰》是以1979年伊朗人质危机为蓝本。说来好笑,此危机其实是美国自己种下的苦果。二战后,美国为了控制伊朗的经济扶持独裁者穆罕默德礼萨巴列维(Mohammad Reza Pahlavi)。在西方受教育的巴列维对外甘为美国附庸,对内则以秘密警察扫除异议。美国不但没有谴责巴列维血迹斑斑的人权纪录反而提供军事援助推翻政敌。

NONE 美国撑腰的巴列维有恃无恐强推各种水土不服的西方政策,成为倒台的导火索。1979年发生以霍梅尼为首的伊斯兰革命使巴列维外逃美国。欲制裁巴列维而不得的伊朗人民将怒火对准驻伊美国大使馆,发生震惊西方世界的人质危机。

美国并不仅仅在中东扶持独裁者,智利恶名昭彰的皮诺切特(Pinochet)在70年代亦透过美国协助对民选政府进行流血政变。一部在1982上映的美国片《失踪》(Missing)曾大胆地揭露美国政府在这场超过3000人失去性命的政变中扮演的关键角色。遗憾的是,今天的班艾佛列克(Ben Affleck)虽是圈中公认的才子,却不具前辈导演的视野和批判力,只拍出一部仅仅诉诸情节张力,迎合主流意识形态的《逃离德黑兰》。

好莱坞的自恋

班艾佛列克自己本身在电影中扮演真有其人的中情局特工门德斯。门德斯策划的救援行动其实像极了某部好莱坞闹剧。当美国官员绞尽脑汁,救人计划依然破绽百出时,门德斯大胆地提出将躲藏在加拿大大使馆的6个美国人质装扮成到伊朗勘景的电影摄制人员,然后以假身份偷溜出境的疯狂点子。

NONE 于是,门德斯拉拢两位好莱坞老江湖大事宣传假电影“Argo”瞒天过海,唬弄所有人一部媲美《星球大战》的科幻大制作即将开拍。新近解密的美国中央情报局档案显示,这不是电影掰的,美国特工确实就搞了这么一个骗局,而且竟然成功了!

不用多说,无论是虚构还是真实,《逃离德黑兰》让好莱坞业者沾沾自喜,首先它证明好莱坞工业除了可以卖钱竟也可以救命,班艾佛列克说“这是一部关于另一部电影的电影,肯定好卖。”说得更白一点,这是一部关于另一部怎样戴上天使光环的电影的电影,即使它是假的。班艾佛列克不无自嘲地又说“也许这是好莱坞的自恋心态在作祟。”

《逃离德黑兰》被捧上奥斯卡候选片宝座原因可归纳如下,一来揭秘埋没的中情局功绩史,彰显爱国情操;二来它一反好莱坞铜臭形象而为爱国使者,拒绝深刻的商品竟获得崇高身份,让业者陶醉其中。跟着电影实际表现从制片、美术、编剧到影像、故事节奏的掌控无一不体现好莱坞的精炼,例如在重头的拯救戏码中,班艾佛列克熟练地运用惊悚片手法——门德斯和人质之间的分歧猜疑、伊朗特工的步步进逼、随时曝露的身份、立场不明的使馆伊朗管家等等,最成功的莫过于“幽闭恐惧症”的使用,例如使馆内互相传染、被放大的惧怕,抑或是人质随门德斯外出与伊朗官员会面。一群金发碧眼的假导演假编剧心惊肉跳地穿越人流汹涌的伊朗市集,被红了眼睛的伊朗人有惊无险地“迁怒”。

只有对立没有对话

然而《逃离德黑兰》再怎样好也只是好莱坞工厂线上的模范产品,它什么都不缺,要冒险有冒险,要惊爆内幕有惊爆内幕,要历史就给你以假乱真的历史氛围。它缺的恰恰是多元的视角。

自本片的第一幕开始,电影便戮力塑造“恐怖中东”的印象。换言之,《逃离德黑兰》的戏剧张力是建立在二元对立之上——脆弱无辜的美国人身陷反美极端主义围城中。这一点在开场便足以看出端倪。尽管片子打着还原尘封历史的旗帜而来,并多处插入虚实难分的历史档案影像,开场却是以手绘漫画插图配上旁白介绍伊朗近代史(它其实是电影分镜表Story Board,这么做纯粹出于某种首尾呼应的趣味)。从画风来看,美国形象从未出现,巴列维是一个英俊的王子,霍梅尼则获得一个狰狞的形象。

若说一图胜千言的话,我们大致会获得这样的印象:虽然巴列维无视民瘼,但倒台后伊朗迎来的是一个更为可怕的领导者。重要的历史背景不只被漫画童话化,暗示观众这是一个善恶对立的故事,而且轻易生出以下的逻辑——作为美国傀儡的巴列维虽恶,但毕竟比霍梅尼好上千倍。准此,美国插手中东事务扮演着某种救世主的角色,说得更直接一点是巴列维亲美才使先进的西方文明得以“启蒙”愚昧的伊朗人民。

另一个例子是,在介绍完巴列维西化政策后是一个专注于实验的女性半身特写,表明妇女获得解放。紧接下来却剪入霍梅尼上台后风声鹤唳的清算运动,显然是在抨击霍梅尼的伊斯兰革命破坏西方人带来的解放成果。

由此来看,整段楔子颇有童话里一个好国家陷入黑暗的意思。它对美国的自利行径轻描淡写,侧重他者之恶,建立善恶对抗的基础情节。若电影不在接下来的剧情中进一步探讨国与国,文明与文明,甚至全球资本主义的关系,这就成为整出电影唯一的逻辑,而这正是《逃离德黑兰》唯一的逻辑。

重复利用刻板印象

班艾佛列克唯恐电影不够真实,他在片尾以档案照佐证影像并非凭空捏造,例如在街头公开吊死巴列维的亲信、愤怒群众爬墙闯入大使馆、持枪的伊斯兰妇女等等。当然,我们无需怀疑《逃离德黑兰》到底有多“真实”,一部改编史实的故事再怎么逼近真实仍然是被改编的真实,刻意强调“原样复现”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逃离德黑兰》复制历史影像宣告自身的客观性,藉此正当化、自然化其美国观点。不过隐藏的立场并非无迹可寻,在它不偏不倚的表面下,我们看到班艾佛列克多次以黑袍妇人作为视觉重心,仿佛是画面中无法抹去一个污点。比较上文提到巴列维专政时代露出一头乌发的女研究者影像,此刻黑袍妇人被赋予盲目狂热的象征,蒙头遮脸的伊斯兰妇女形象不正是我们指责伊斯兰文化拒绝现代化最方便好使,也是最廉价的理由吗?

《逃离德黑兰》重复利用这一种刻板印象无非是为了说明开明(基督教文化)与野蛮(伊斯兰文化)的对立。令观众震惊的是,连儿童孩子也无比耐心地协助军人从碎纸中拼出逃走人质的图像。画面在拼图和人质之间交叉剪接,此时人质危在旦夕,命系儿童之手。我们大概会哀叹,伊朗孩子在伊斯兰政策下过早的丧失了童真,乐滋滋地为伊斯兰革命军效劳谋害人质。

敌人必须愚蠢

最紧张刺激的是片末美国人质以假身份闯机场关卡,可是恰是这儿使得非常“史实”的《逃离德黑兰》泄了底,原来,它只不过是包装得比较具历史感,必要时可以牺牲写实性的娱乐片。

NONE 赴机场前,门德斯告诉美国人/观众,机场有森严的检查关卡,最厉害的是驻守军人皆是西方毕业的精英,甚至能辩别美加两地口音的差异,我们立即期待某种精彩绝伦的斗智斗勇。结果,我们却发现驻军是一群蛮横无理的仇外土包子。双方鸡同鸭讲,上演文明人对上野蛮人的一幕,这可以说是剧情的漏洞,也可以说好莱坞绝不能让政治敌人在智力上超越自己。美国人最后用假电影分镜表打开僵局,其中一人绘声绘影地描述动作场面,让人想起《星球大战》里机器人C-3PO用各种声效和动作“震撼”原始土著的场面,不用说,伊朗人此刻就是未开化的熊人ewok。紧接下来伊军知晓美国人的身份后,气急败坏地追赶起飞中的飞机。

这片尾的高潮完全把历史格局的《逃离德黑兰》降格为动作片,让我们回想有多少部动作大片不曾用过类似的桥段?(我首先想到的是《虎胆龙威2》(Die Hard II)以及《夺面双雄》(Face/Off))稍具知识的人都知道,只要一通电话打到塔台就可以制止飞机起飞,如此大费周章地设计动作场面如果不是为了娱乐观众就是存心嘲笑伊朗军人,毕竟,美国人还是比较聪明的。

二元对立区分敌我

《逃离德黑兰》不是没有呈现美国的丑恶,如在片首的背景介绍中即揭露美国推翻损及其经济利益的伊朗民选政府,人质事件发生后又插入美国民众暴力排外的纪录片段,但我们不能就此断定这就是不少影评认为的“自省”。

综观全片,它们仅仅是作为故事背景而出现,当主角面对这些事实时完全不为所动,他没有因此而质疑美国政府,为国效力反而重圆他的破裂家庭。一言以蔽之,尽管他所服务的社会权威有诸多不当,主人公还是毫无保留地认同它。

职是之故,电影不仅自省阙如且大量运用类型片的二项对立——文明/野蛮、和平/暴力、理性/狂热等等来区分敌我,制造刻板的中东式恐怖。其实,自911以来“无辜美国人遭围攻,爱国心爆棚”的叙事便成为主流,但美国衰事不断,先有中东民主化运动打乱阵脚,后有利比亚班加西美国领事馆被袭颜面全无,在在打击主导国际事务的信心。

《逃离德黑兰》不动一刀一枪仅凭“软实力”便全身而退显然是一剂深具奇效的精神性解药,只是这样一来,中东人不得不又要戴上恶人的面具。

 

曾龙文,彻头彻尾视觉的动物,以影像感知世界,执迷于画框内的生命风景,视写影评为知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