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陈洸铭

年初,黄德说若莱纳斯稀土厂问题无法解决,将亲自火烧厂,结果引起一阵骚动,更遭来各方非议与抨击,无论其原因是此举违反法律、反对以暴治暴或必须和平解决、失去大众支持等等,总结来说,黄德所发表的是“不理性”的说辞。但少见的是,并没有人认真去看待这番言论,质疑火烧稀土厂并不容易,例如政府派员保护,黄德该如何进入,以及是否能召集到人手协助等。

再更早以前,净选集会被宣判为非法集会时,我们却未见基于净选盟与集会非法就判断其为非,而引起多强烈的反对声浪,最后仍成为全民参与的活动,乃至潮流。可见与法律相悖不表示必须认命,这样的态度早已在群众萌生。

一如黄德的火烧言论引起争议,问题都不在法律层次,完全在于人们对正义的理解,以及随之而下的判断。但是,法律并非因此就不在考虑之中,一般民众或许会因此退缩,但往往会给予出来捍卫者掌声。再如以担心失去大众支持为由而反对,乃是将自身的价值判断先摆在一旁,转而以大众的判断为基准,其实还是回到了同一则理由。但这更进一步假设了大众的价值判断为一个凝固体,不容许其可能异变,是保守的一例。

检视如何对待激进言行

反对暴力的一重要原因,来自于必须使自身拥有道德优越的心态,其中之一是为了敌我区分,其二,则是不能破坏现有秩序,但也可以是另一种情况:将道德设定在不存在于现在,但却在想象中的秩序。不过,暴力不见得总是缺乏道德优越与破坏秩序,例如我们总允许国家使用暴力的刑法(包括许多国家已废止的死刑与鞭刑)、军事行动(如目前沙巴州的状况),其存在恰恰是为了维护民族国家的内在秩序。而我们的绿色盛会也并没有超出于此,其最简明的目标不外是:为了维护本民族国家的秩序而防止污染(污染影响经济)、伤害(增加医疗费、国民健康)而抗争。黄德要火烧莱纳斯厂,而不是马来西亚的财政部或首相署,大抵也遵循此理。

NONE 火烧稀土厂之所以成为风波,给我们的不是启示,而是教训。至今为止,我们仍然愿意尝试以选票、代表、联署解决,乃至通过如信件、讯息、或网络流通,将权力托付于象征并使其实权化,或换个说法:以为实权化了。从经过中介的象征,到实地踏入到公共空间(如街头、论坛)去参与,是尝试成为自主公民的过程。但这还不完备,因为你必须真正掌有这个权力。

我无意讨论是否该火烧莱纳斯厂解决问题,而是检视我们对待激进言论与行为的态度。但所谓“激进”的言行,或更准确地说,比照以往上街头游行、集会就属于可能造成社会动荡的激进行为时,就晓得这只是道相对而言的问题。一旦死守现成,或期待终有一日的群众共识下的缓慢进程时,所使用的往往不代表即是理性的行为或思考,而更可能的是对技术理性的崇拜。在技术理性中,“理性”可以在去脉络的情况下得到保证,使一套制约法则可以普遍适用。这也是为什么偷了块面包的《悲慘世界》主角尚万强,无论是从前或现在都是犯法的。

然而,技术理性虽然提供我们做抉择的便利,但绝不能仅仅满足于此,因为它尤其无法展现在不同脉络下所呈现出来的差异。一旦我们回到事情的脉络中,那些在脉络内显得格格不入的,就成了必须负起扬弃抉择的时候。打个比喻,当我们一再地提起平权,乃至已是老调的恋爱自由,打压同志权益就成了当中格格不入的一点。这并不是指我们必须放弃传统的观念,因为这很可能只是换了一套移置而来的观念霸权,相反地,是要让传统适应于现今,而不是显得格格不入。

抗议正是为了制造干扰

或许有点岔出,但谴责火烧稀土厂的声浪却必须严肃地面对质疑:如果不选择直接,那么又该如何通过一再地间接关系去处理问题?抗议之所以成为抗议,乃是因为其在制度内无法解决,更可能的是制度本身的修复机制早已失效。抗议没有必要表现出对大众生活是零干扰,恰恰相反,抗议的目的正是为了制造干扰,干扰即影响。抗议不乞求同情者,它需要的是参与者。然而,又该如何使参与者出现?这就受限于我们的日常思考模式。

himpunan hijau green walk crowd at duke highway 251112 5 我们一般不会声称自己活在最好的时代,但也少会称现在已是最糟的状态,因为我们那该死的乐观态度总是能设想到更糟的情况,例如“我们还不至于挨饿,所以不会有太激烈的反抗”,但问题是,这个“我们还不至于,所以……”的句式,其标准恐怕会到死亡那一阶段,而届时也当然无需反抗。

从盛传阿都拉将闪电大选、同年高唱9月16日变天,马来西亚自2008年的选举结果出炉后,已经到了第五年的备选状态。挟持着公民运动崛起象征的净选集会,加上对现有执政者权威提出强烈质疑的气氛下,让更多的议题有机会浮现,但还是受阻于“大选后”、“推翻国阵后”的句式,让选举年迫使我们放弃一些可能失去最大多数支持的想法(如同志权益、检讨伊斯兰法、宗教自由、王室权力),导致公民运动表现得看似进步,实际上却也 维持了其保守的一面 。不过,论者也无需过于苛责,毕竟开创新空间的管道非常多,既然任何运动都注定是有缺陷的,我们也不过是花了较长的时间起步罢了。

至于黄德参政一事,恰好表现了即便我们对选举不公有多番责难与怀疑,但最后我们仍然回到了对选举的浪漫期待上。而那把火,无论是稀土厂或心中的那把火,也始终难以烧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