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欣怡

第十三届大选已经过去近月仍余波荡漾。甫上台的国阵政府先是将惨胜归因于华人背弃,之后又突然逮捕反对党与社运人士,后来甚至移民局也恫言要收回有反政府倾向的海外公民护照,这些动作再次成功牵引人民情绪与反应。

另一边厢,取得多数票仍败选的民联则聚焦在选举不公,在各地召开的黑色集会,号召人民举报选举弊端向政府施压。数场集会也吸引大量对选举结果或政府不满的民众出面支持。

然而,在这段朝野上下热情未冷,民众激情仍未消退的后选举期,有一群曾身不由己地被推上选战火线的人却似乎已经被政党和人民遗忘。他们是在马来西亚的移工/外劳,或者目前流行的更笼统但具有贬义的称呼:“Bangla”。

孟加拉籍人士的正确英文是Bangladeshis。的确Bangla原本可以理解为前者的缩写,但我认为在目前的语境脉络下,Bangla是刻意被当作贬义词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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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士布爹区民主行动党青少年之声面子书 页面

选战夹缝中的“Bangla”

早在大选日期确定前,便有传闻在民间流传,指本次选举将有人计划性地引入大量外国人,并发放身份证充当投票工具,因此逐渐成为民间防止选举舞弊的重点。幽灵选民(Pengundi hantu)的意义,也从原本指不存在(或已过世但仍在选民册)的选民,延伸到泛指领有临时身份证的投票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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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片来源:部落格 allen-journal

竞选期间,马华打出暗示民联上台服务业便会被邋遢无精打采(不专业或没水准)的外劳占据的大幅平面广告。亲民联的网路宣传则是出现呼吁海外国人返乡投票,否则就是任由“外劳”决定国家的未来的道德施压。可以这么说,在选情激烈的大马国/公民社会里全无发声位置的蓝领外籍工人,的确是被两大阵营彻彻底底用作竞选工具无误。

民联的监票员训练课程中,特别提及要对看似外籍者提高警惕;非政府组织ABU(Asal Bukan Umno)制作精美的图说教材,指导民众按部就班防堵无证外籍人士(Pendatang Asing Tanpa Izin,PATI) “窃走”属于马来西亚人民的选票。网路上,真假难辨所谓大量外劳在机场入境处的照片,不知真伪缺乏脉络,说是某孟加拉人赞颂大马政府的影片在流传。

在这过程中,“Bangla”逐渐成为外劳/幽灵/鬼的同义词,并接收后者所有相关的负面意涵,成为网路暴力的主要攻击目标。网路开始流传将国阵口号One Malaysia改为One Banglasia,更有甚者将孟加拉造成千人死亡的塌楼惨剧来作文章,戏称该国总理将移民到马来西亚,因为这里有大量该国公民,麻木不仁之余也忽视人民不必然支持其政府的事实。

从网路走向现实的“国民”暴力

当上述讯息不断遭复制流传,无形中助长了大量外劳或Bangla入境投票传言的真实性,也累积民间对此事的负面情绪。选举前夕民众自发动员要去投票所守护选票并“抓鬼”(防堵PATI投票)。505大选当天,社交网路如面子书不断流传著疑似投票傀儡的照片与影片,亦不断有人宣称截获来投票的Bangla,选民情绪高涨,后来终于发生一起载有外籍工人的巴士被失去理智的民众强行截停砸坏,并强拉车上工人下车殴打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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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我们全力支持民行”面子书 页面

 

事后,警方采取行动,逮捕数人并提控其中两人。该区的议员表示希望执法单位能考虑到这是大选发生的个案从宽处理。但此事的发生,毋宁说单纯是选举纠察过火,不如说是民众把对国阵政府,或是对所谓“外劳”的怨恨不满,发泄在被认为是投票傀儡的移工身上。

    

挥拳者看似针对强权在上的政府,但是实际挨打流血的却是处于社会底层于弱势劳工。这起以“抓鬼”为名的国民(甚至有者说是爱国者)暴力事件,与大选前后充斥著对“Bangla”的不友善言论推波助澜自然有关。但更值得反省的是在背后主导这些言论的种族主义式的排外心态。

    

我国社会原对外籍移工普遍不友善,移工所处的环境雇主不愿给付最低薪资、护照被扣、受虐等新闻时有所闻,然而这些问题却普遍受到民间漠视。政府有意无意将罪案发生归咎于无证移工,卸责之余也使得移工的处境更加恶劣。在过去,没有选票的移工几乎不会受到任何政治人物的垂青。本届大选有关国阵政府发放身份证给移工投票的传闻,虽然让这群异乡客短暂地成为众人焦点,但遗憾的结果却是造成既存对“外劳”的偏见升级,最终导致暴力事件发生。

    

选举期间,防范选举舞弊,杜绝幽灵选民的人民之声底下,混著反对Bangla变成公民的杂音。言者或许没有意识到“宣称要团结国民,抵制孟加拉人”或“不要让马来西亚变成孟加拉”之类的言论,在本质上与巫统右派宣称的“团结马来人,抵制他族”的姿态如出一辙。这不正是人民宣称要抵抗的种族主义吗?特别当此番说辞当是出自身为移民后代的华裔口中时,益发显得荒谬。

许多人对种族主义的认识,只停留在一种受害者的情绪,而非智性认知。也就是说,唯有当感受到压迫(例如当纳吉搬出华人海啸论)时才会察觉。也因此无法意识到自己居然用着相同的逻辑对待另一种“他者”。

在这次大选中或许有人会因为发放身份证的传言而对外劳取得公民权而不满。另外,也有政党揭露选民册内有可疑的外国裔选民。政府或许不公或舞弊,但政党或者以负责公民自诩的马来西亚人似乎并没有追问马来西亚每年批准多少合格的外国移民,实际获取公民权者又有多少人。这间中与选举有关抑或是例常政策使然?这样一股脑针对外籍人士与外国后裔,反映了什么现象?或许我们该扪心自问:若自己真心相信马来西亚是一个多元文化族群国家,真心反对种族主义,那拒绝外籍人士成为马来西亚一份子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也有基本的人权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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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廉政资讯网”面子书 页面

选后的提问

大选的诸多疑点以及选后纳吉政府的强硬手腕,反倒促进了“国民的团结”,但是在这波情绪的动员中,人民的注意力也被分散了。究竟有无先前传闻的大量投票傀儡?如果有他们如何入境?是否有人揭发仲介幽灵选民/投票傀儡是否真的是在选举中造成关键影响?这理应是受害的民联会关切的问题,我们在等待答案。

选举结束之后,大量的外籍移工仍然是和马来西亚人民身处在同一个空间。人民在选举的激情退却之后,能够更冷静理智地善待这些外籍工人吗?人民能不能够经由这次大选的经验,学习到正视这些来我国追寻梦想或者寻找机会的外籍人士,他们所可能遭受到的不公对待和困难处境?

回到发生在巴生的砸巴士殴打外劳事件,后续报导指出该巴士只是载著要上班的移工经过该地,却不幸被风声鹤唳的民众当作是运送投票傀儡的工具而被暴力截停。受波及车主宣称旗下司机因为害怕纷纷辞职,并因巴士被砸坏,需要筹措近两万元的维修费用。她也表示全家人在事件发生后便遭受许多不明就里的网友辱骂。

至于车上那些被一群愤怒的人群围攻的移工,其中其名需要入院治疗的孟加拉、尼泊尔的工人。有人知道他们后来怎么了吗?

    

我不知道,因为没有任何媒体报导。

吴欣怡,全职外劳,目前为大洋洲某包装厂生产线作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