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读本大书

505大选成绩陆续公布的当儿,“大马停电”的成语帖文和 恶搞短片 突然在网络流传开来。

这个帖文和短片的制作相当简朴。前者仅仅列出解释(形容神奇的魔术表演)、出处(马国大选在开票时忽然停电,在恢复电供后,执政党的选票忽然大增,从而赢取2013年的大选)和例句(小明参加1500m长跑竞赛一直都落后,忽然大马停电,他竟然直接抵达终点站取得胜利)。

NONE 后者则对比了停电前的窘境(钱包空空、没有女友、不受欢迎)和停电后的顺境(荷包满满、很多女友、成了万人迷),突出停电的无所不能,表达自己对国阵(尤其是文冬选区的)舞弊动作的不满和不屑。

这些简单的作品相当引人注目,一天之内就得到数以万计的疯传,甚至同样的内容还有很多不同的版本(可上Youtube视频网打“Malaysia blackout”搜索)。尽管事后证明文冬计票中心并没发生电源中断的问题,但这些恶搞帖文和短片仍在网络广传,数天后热潮才退去。

这些恶搞的帖文和短片到底有什么意义?为何那么多人制作与分享?以恶搞的方式“议政”又有什么局限?我们是否应该鼓励恶搞?

恶搞突出个人的主体性

首先必须承认,恶搞的存在说明了人民不再只是个乖乖听话的孩子。在网络尚未出现的时代,很多人只接触政府与相关优势阶级掌控的媒体。而主流媒体的讯息是如此的单一和“标准”,甚至充满谎言,民众只能被动地接受,等待被宰制和改造。即使有所不满,也没有太大的平台让他们抒发己见。

那是一种大媒体/政府和小民众之间的不等关系,谁胜谁败,实在一目了然。但网络出现之后,讯息的传播和解读空间得到了释放,恶搞就在这个时候应运而生。

恶搞,是解读社会的一种方式,是人民发挥主动性、表现主体性的一种动作。恶搞者常用戏仿、夸张、神/矮化、反讽、拼贴等手法,将不满与幽默的元素巧妙地结合,形成对主流论述的反驳与突围。

从“大马停电”的例子,我们可以看到如今大选舞弊再也不是一个只能关上房门来谈的秘密,也不是局限于咖啡店里或三五好友间的话题,而是可以被揭发、被讨论,甚至被戏谑的“开放式文本”。

低成本高利润表达策略

对创作者本人来说,恶搞的制作是发泄、消遣和“介入”社会的好管道。

恶搞不需要很多的知识智慧,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胁,只要有一台电脑、一定的语言能力、一些创意,便可颠覆、恶搞讨厌的人事物,得到一种愉悦/逾越感。而且,恶搞的娱乐、讽刺等亲民性质使它容易吸睛。它不会制造阅读障碍,甚至展现了制作者的创意和机智。网民阅读它、分享它的同时,甚至也和制作者一样享受到批判、宣泄的快感。也因此,制作者可以于有意无意间得到名声和成就感,甚至,正义感与荣誉感。

看看黃明志、颜江翰、陈汉伟在大选期间如何受到部分网民的强烈爱戴与推崇便可知我所言非假。可以说,恶搞是一种低成本,高利润的表达策略。

批评对象的夸张式再现

然而,恶搞的安全与消遣性质也说明了它的局限。如看完了“大马停电”的帖文和短片,我们除了知道505大选期间(可能)发生了停电舞弊事件,其他别无所知。又或者恶搞、 嘲讽了罗斯玛的身材后 ,我们最多置之一笑,其他什么也没得到。

NONE 恶搞只是批评对象的夸张式再现,它多少流露出作者的无奈、犬儒、浅薄。它不具备太高的批判意识,不会给我们知识和视野的激荡,更不可能导向有深度的讨论或有力度的行动。

甚至,我发现不少恶搞还是对主流意识形态的复制。比如耻笑罗斯玛的身材,其实说明了肥胖之人有可笑的理由。又或者,讽刺张念群靠美色拉票(这也许不是恶搞,而是恶俗),则突出了女性无法靠实力做出事业的成见。

换句话说,恶搞有种“偷鸡不着蚀把米”的问题——本来意在影响社会,最后却被社会影响。

恶搞其实是无关宏旨的

很多国家的政客其实不怎么把恶搞者放在心上,更不要说去对付他们(所以我觉得廖中莱要求AEC道歉其实是对颜江翰的一种变相的恭维,因为感受到对方的威胁才要对方道歉嘛),因为恶搞无关宏旨、无伤大雅,根本不会动摇到体制和自己的利益。

就我有限的观察,不少“大马停电”的恶搞者与分享者(我的学生、同事和朋友)事后也不怎么关注政治课题了。

恶搞似乎只是一时的趋势和享乐,又或者说,恶搞排解了他们的怒气与压力,让他们得以迅速回到“大选热”之前的生活。如这个观察是对的,那恶搞还真是讽刺:本来是政治性的东西,最后却去政治化了。

恶搞趋势显教育危机

既然恶搞如此无能为力,那为何还有那么多人选择恶搞而不是其他表述方式呢?

我想到的理由是:

一、恶搞较易在资讯量庞大、曝光率至上、鼓励简单表述的网络世界脱颖而出。

二、我们的教育没能教会年轻一代如何独立思考和理性、严谨地表达。现在的教育依然没办法摆脱标准答案、考试技巧/格式和“健康”与“正确”的思想的束缚。同时,copy and paste的文化也在学校(尤其是大学)大行其道。

学生对知识的好奇和用心很容易随着这些束缚和“解放”而消失殆尽——反正什么东西都已经有现成或理想的答案与表达方式,我何必花那么多心思摸索出路?

一个在求知道路上不曾靠自己摸索出路的人又如何能培养独立思考和理性表达的能力?恶搞文化虽不至于泛滥,但目前的趋势已透露出我们的教育危机,不得不留意。

回到恶搞。恶搞可能是反抗威权之路的调剂品,但也仅仅是调剂品。真正的反抗需要思想和行动的力度,而这两者又必须以认真严肃的方式展开方能开花结果,绝对没有捷径可走。

 

张康文,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中文系学士,在籍文学硕士生。喜欢把人、事、物当作一本书来品鉴、批评,关注焦点是教育现象与流行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