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雾中时光

自2004年签订《中国与香港更紧密经贸关系协议》(CEPA)以来,港片便取得来自中共政府的优厚待遇,例如香港电影不再视为进口电影,合拍片不但享有中国国产片地位,港商亦可在中国投资电影院等等。

彼时正是港片江河日下,卖座惨淡的时节,CEPA协议不啻是一剂强心针,让香港电影业获得开发十亿人口市场的黄金机会。正当电影人以为借此香港电影将起死回生,殊不知合拍片和迁就中共文化政策的作品不但没有拯救港片反而更进一步“杀死” 它。

清规扼杀草根特性

不难料到,社会主义独沽一味的清规戒律和道德洁癖必然扼杀港片的草根和民俗性,这些年来销声匿迹的香港鬼片便是最明显的一例。

在这样的背景下看安乐公司投拍的李碧华鬼魅系列(《迷离夜》、《奇幻夜》)便可知晓制片者的苦心和作品之于香港电影人的意义。两片自开拍起即未考虑中国市场,电影人决心重现失落的本土性,其监制更信誓旦旦表示“我们这次最重要的是要忠于李碧华,忠于港片”。

两片除了以李碧华盛名为号召,向昔日低成本三段式鬼片(《阴阳路》、《回转寿尸》、《三更》等)致敬外也找来资深导演(陈果、陈嘉上、李志毅、刘国昌等)和演员(任达华、梁家辉、卢海鹏、邵音音、泰迪罗宾等)共襄盛举,不可不谓声势浩大,令人期待。

令人意外的任达华

一连两片看下来,虽制作素质远胜《阴阳路》并有李碧华通俗文学作为剧本后盾,整体而言并不让人满意,可挑的毛病不少。先谈谈表现相对较好的作品。

令人意外的是任达华首执导筒,既导且演《赃物》,无论从叙事手法还是社会观的呈现竟在诸位“资深”导演中表现最为完整和直接。

任饰演一位蜗居在“劏房”(非法改建成许多狭窄单位出租的住宅)的劳工,屡次觅职不果,最后异想天开盗取骨灰盅勒索家属,结果惹来孤魂野鬼的滋扰。

任达华的演技一向有过火之虞(特别是边缘人角色),但在《赃物》中这样的缺点反倒是一个优点,因为一个在生活压力下变得神经质的社会畸零人正适合一种偏激、异常的演绎风格。它带来疏离的效果,即角色模糊的道德立场和乖张的行为拒绝观者耽溺于怜悯情绪。

由此可见任有意维持角色和观众的距离,以便《赃物》能聚焦呈现香港社会的生活困境——工作和住房的难题。任以人和鬼皆争相寻求安身立命之地批判特区政府倾向地产商和商贾巨富的政策,戏中安插某些幽灵无家可归只能俯身于破布偶之上,另一边厢富人之鬼却永不厌倦贪婪进食,正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现实注脚。戏末任死于火场,化身野鬼教训富鬼还颇收大块人心之效。

讨喜的《放手》

抛开沉重的社会批判,李志毅执导的《放手》优点在于趣味。风水师傅在结业之日迎来一对被鬼骚扰的夫妇,不欲惹上麻烦的他立马转介给隔壁的好友占卜师。正当他以为全身而退之际又被一个自杀身亡的学生幽灵缠上。风水佬怀疑学生幽灵和夫妇之间大有文章,不得已介入相助。

梁家辉饰演风水佬驾轻就熟,以一种适度的喜感维持《放手》轻松的调性,让一个原本悲凄的爱情鬼故事变得易于消化,可说是鬼魅系列里最讨好的一部作品。除此之外,《放手》又不仅仅是讲鬼,故事始于梁家辉结束风水看相事业,除了租金节节高升亦喟叹传统文化后继无人。

岂知临近尾声,他从西方学钢琴回来的儿子竟告知如他般拥有一双让鬼魅无所遁形的阴阳眼。电影暗示传统文化的传承无需强求,“放手”自然会有人接棒。

不复当年勇的写实主义者

1988年刘国昌以《童党》真实刻画边缘青少年的际遇引起注目,奠定他写实和反映本土题材的创作倾向,在香港有“温和写实派”之称。职是之故,他在《迷藏》一片中找来一群异常“路人”的年轻面孔主演并不叫人感到意外。

话虽如此,这些非职业演员个个相当称职,表演自然毫不造作,显然导演选角和指导有功。《迷藏》只是简单地说一个少年触犯禁忌——闯入因SARS遭废弃的校园胡闹,然后遭受惩罚——被死去的学生和老师摄走魂魄的故事。

若按照鬼片传统惊吓路数来看,《迷藏》无疑能够满足一般人寻求刺激的要求。撇开演员的新鲜感,《迷藏》并无多少优点可谈。要挑剔起来,我想指出刘国昌在惊吓设计上力有未逮。

其实若老师和校长以超自然形象教训或玩弄踰轨少年,无疑更能触及每个人内心深处对师长/威权或多或少的恐惧阴影。故事以小学生之亡魂为惊吓点可说是食之无味,搔不中痒处。

再者,故事也未交待少年们如何死去,应是影片完成后时间太长被迫剪去某些段落,否则如此明显的问题不会不被注意到。

失去光彩的陈果

至于最让人期待的陈果则交出以“打小人”为题材的《惊蛰》。和《迷藏》一样,我其实不知道该不该称它为佳作,它们皆属有佳句而无佳章的作品。

《惊蛰》最引起人们讨论的是卢海鹏饰演的“梁震婴”黑社会大哥深感有人不利于他,到街边找专职替人打小人的邵音音消灾解难。两者言谈之间粗口和政治嘲讽齐飞,非常抵死。

问题是,《惊蛰》也就只在这短短数分钟时间发挥陈果创作高峰时期的光彩,其故事主干还是回到一般冤死女鬼复仇的陈腐套路上去。片中更莫名其妙地运用粗劣的电脑特效制作坏人惨死和车祸场面,平白无故降低印象分。

《迷藏》和《惊蛰》素质马马虎虎,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赃物》和《放手》就无明显毛病,例如任达华在《赃物》里用力过度,操之过急,使用太多零碎和跳跃式的剪接,玩弄镜头恍如MTV,致使观众投诉看得一头雾水,不免减损片子欲传达的社会观点。

而《放手》根本就不应该找演技生硬的陈慧琳来扮演占卜师(为什么不是吴君如?),她的缺点是外形出众,表演很卡通,搭配梁家辉格格不入。

烂泥扶不上墙的港片

剩下的《妖枕》和《黑伞》差强人意,像是截头去尾后的残缺物,只能以强词夺理、情节草率概括之。最糟糕的是导演摒弃说故事艺术之余却要擎举道德大旗训诫世人脚踏实地少干坏事,伪道德家的姿势令人痛恨。

其实,鬼魅系列不忘在每个故事结束后打上训诫之言,深恐没人看透其中的道德教化作用。此等做法如同宣告作品自信不足,当观众脑残。

鬼魅系列大体上延续港片情节设计粗枝大叶的“传统”,香港前辈影评人列孚写过,抱着“能混就混”的投机心态搵食的香港电影人不在少数,这也是为什么当国外电影(日韩美等地)技术日益精进,题材内容百花齐放的时候,人们与不思进取的港片渐行渐远。

即使偶有佳作也常常予人以昙花一现的印象,整体的创作水平仍旧低下。有一阵子甚至沦落到要靠“三级片救市”(《肉蒲团》、《我爱夜蒲》、《一路向西》等)或是如《低俗喜剧》把低俗当港片精髓。于是乎当三级片和彭浩翔大行其道时,鬼魅系列有幸成为烂苹果中可堪啃嚼的那一颗。

曾龙文,彻头彻尾视觉的动物,以影像感知世界,执迷于画框内的生命风景,视写影评为知性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