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费悲情难觅车祸真相
【时政】午夜幽光
“真相”是云顶巴士坠谷惨剧的首位受害者。尽管并非当地近年来首宗重大车祸,但真相却在不少媒体报导中有意无意地扭曲,让事实不清不楚,也让事件成为被误读的悲剧。
国 内中文报章大幅追踪报导,尤其以8月23日的头版头条最为耸动。当幸存者余悸犹存,罹难者家属伤心断肠,还有疑惑、愤怒、控诉、绝望等情绪充斥报端,只有 “公开展演”各种创伤经验后,主流媒体才能从消费悲情中获得满足——仿佛“只要我们有同情心,就会不会认为自己是痛苦施加者的共谋”。
这般争相兜售他人之痛苦,罔顾受难者及家属感受,已近乎病态行为。
【时政】午夜幽光
“真相”是云顶巴士坠谷惨剧的首位受害者。尽管并非当地近年来首宗重大车祸,但真相却在不少媒体报导中有意无意地扭曲,让事实不清不楚,也让事件成为被误读的悲剧。
国内中文报章大幅追踪报导,尤其以8月23日的头版头条最为耸动。当幸存者余悸犹存,罹难者家属伤心断肠,还有疑惑、愤怒、控诉、绝望等情绪充斥报端,只有“公开展演”各种创伤经验后,主流媒体才能从消费悲情中获得满足——仿佛“只要我们有同情心,就会不会认为自己是痛苦施加者的共谋”。
这般争相兜售他人之痛苦,罔顾受难者及家属感受,已近乎病态行为。
所有新闻照片都是有观点、有立场的,摄影记者的取景角度、镜头,本身就是一种预设立场,亦即美国作家桑塔格(Susan Sontag)在探讨战争摄影与摄影伦理的名作《旁观他人之痛苦》所批评:“我们只能看到媒体要我们看到的。”因此,刊出罹难者家属痛哭悲怆的特写照片,是殇恸被观照的形式,也是仪式,即便已告知当事人,充其量只是渲染他人的痛苦,把新闻写成讣闻、不具分析能力的廉价报导。
媒体在呈现天灾人祸的同时,要如何尊重不幸与苦难,从来就涉及新闻伦理与专业道德。那种以为“有闻必录”、“图像等同真相”的报导方式,不但将二度伤害当事人,也造成阅听大众的“真实痛苦”。
一如桑氏所叩问:“旁观他人之痛苦,就是为了谨记教训,抑或为了满足邪淫趣味?究竟是要我们对生命无法挽回的伤痛感同身受,还是让我们变得麻木不仁?面对这些苦难,我们即使心生同情,是否仍旧消费了他人的痛苦?”【注一】
痛苦麻痹难防悲剧再临
当泛滥的资讯疲劳轰炸、重复刺激后,遂让读者养成一种若无其事地旁观他人痛苦的习癖,从“充满罪恶感的庆幸”终至“痛苦的麻痹”,与媒体同样地冷酷无情;既无助于形塑具备同理心的公民,也难以防止悲剧再临。
官方消息管道一如既往地成为车祸案件的“初级界定者”(primary definer),主流媒体依旧是“次级界定者”(secondary definer)。事发12小时后,竟然未有任何媒体公布肇事巴士公司名称,随着网络媒体率先曝光,后来者才陆续跟进。
唯除了《FZ.com》进一步爆料首相纳吉家族间接持有该公司股份外【 注二 】,其余媒体报导与评论则自动划起警戒线,纷纷转向司机的驾驶行为、车况与路况,如郑丁贤便向神算谢诗坚【注三】学舌,将“ 三种可能性 ”发扬光大,无惧见笑于大方之家。
新闻的真谛,终究要回归真实。既然魏家祥被偷拍、泰国神棍逝世(南洋商报更自降报格用社论凭吊,见【
注四
】)值得高规格处理,为什么不主动去调查云顶高原交通有限公司的持有人背景、评鉴记录、劳资关系与福利待遇?
媒体大肆鸣锣喝道革新改版,若仍是换汤不换药、虚张声势,皇帝的新衣终究难以面对赤裸裸的新闻现场,读者又岂会相信黑盒子里能找到事实与真相。接下来,要如何追查该巴士有无行车违规、超速、超载、调度与保养不当、监管疏失、责任归属等问题,乃至于掀出其他更深层的制度性阙漏或内幕,善尽公共监督之责,同样令人存疑。
陆路公共交通委员会及巴士业者虽否认肇事巴士被列入黑名单,但经媒体查证发现该巴士在警方黑名单,也揭发林姓司机从2001年起超速违规达15次。
早在2011年,交通部属下的道路安全研究院曾经提出惊人发现,国内44%长途巴士司机患有睡眠窒息症,以致驾驶中容易打瞌睡,极可能是近年来长途巴士发生车祸的原因。媒体公布上述情事,加上研究数据带出强烈偏见,未待深入彻查,几已未审先判,或意图指向肇事因素为司机个人状况与不良驾驶习惯所致。 【注五】
司机是肇祸始作俑者?
若把矛头通通指向司机,唯恐见树不见林,无法破谬、辨误。
在云顶高原交通有限公司工作的林姓司机,日薪大约100令吉,每天从吉隆坡往返云顶高原四趟 【注六】 ,依此推算,林氏日常工作至少八、九小时,这还未包括用餐、休憩、车检、交班、代班或加班,以及交通路况变化在内,长期血汗劳动的结果,余下休息与个人时间已寥寥可数。
据半岛巴士司机工会主席指称,国内约三万名巴士司机,大部分未获最低薪金保护,甚至只月领400令吉基薪(另有60%巴士公司则论趟数支薪),社险、公积金等均被剥削,“若收到传票,需由司机自行负责,公司只负责维修费。若巴士入厂维修,司机无法驾驶或生病未上班,就没有收入” 。 【注七】
巴士公司为降低营运成本,变相调整薪资结构,劳动条件恶劣之下,司机被迫超时加班,方能补足正常薪资,勉强养家糊口,血汗斑斑,这才是每位巴士司机的真实劳动状况,绝非个案。
司机为了生活爆肝上路,不仅影响劳动权益,更危及大众交通安全的公共利益。国内外已有不少研究文献确认疲劳驾驶将直接影响行车安全。一旦发生事故,社会及业者又把责任推向驾驶者,基层司机还得无奈承受刑责和民事赔偿,劳动安全根本就不在业者的考虑之内,因此,最大的受害者,根本就是被迫在此工作环境中讨生活的司机。
因疲劳驾驶影响公共安全的事件,我们看不到政府有何严格、积极的作为,始终不愿依法主动公布违法业者的名单,继续纵容业者常态性违规。如今虽有巴士工会控诉,每天被迫在休眠不足的情况下疲劳驾驶,但乘客及其他的用路人,仍别无选择地搭乘“血汗巴士”往返目的地,或与其并驶在同一道路上,随时可能面临交通事故。交通安全做不好,政府任由悲剧一再发生,这一切还要以乘客、游客“出生入死”为代价,媒体理应追问当局:司机劳动权益与乘客安全,究竟谁来把关?
悲情论述模糊监督问责
个体境遇,总是世态的微观映照;忽略人性反思,是对个体责任的遮蔽。这宗悲剧,已提供社会一面镜子:周而复始的交通意外事故,透过媒体映像传播,每每召唤出呼天抢地的悲情论述,却简化事件、绕过制度、回避问责,直到现在,这种悲情论述依然盛行不辍,且犹有甚之。
这不啻彰显我们身处的社会与一个正常社会的距离:同样是人伦底线,一个清晰,一个模糊;同样是苦难和至恶,一个用以反思,一个拿来消费。
大众运输安全本是公共的社会议题,必须用更严格、全面的观点来检视“整体”。 对苦难最好的纪念不是消费悲情,而是真切反思。惨剧已在眼前,监督批判岂能缺席?
注解:
一、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陈耀成译,《旁观他人之痛苦》(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台北:麦田,2011年,二版。
二、Terence Fernandez and Kristina Mariswamy, “Prominent names behind Genting bus company”, 《FZ.com》, 2013.08.23。
三、谢诗坚在505选前令人喷饭的预测,曰:选举结果有三种可能性,一是国阵继续执政,民联保住槟、雪、吉及丹州政权;二是民联入主布城,但失掉雪吉州政权;三是国阵或民联大胜。见中国报,“ 谢诗坚:两线制更巩固 来届大选不会一面倒 ”,2013.03.17。
四、南洋商报社论,“白龙王现象的启发”,2013.08.22。
五、中国报,“黑心巴士害死人,司机拥15超速罚单”,2013.08.23。
六、东方日报,“巴士坠谷案:司机曾接警方15超速驾驶罚单”,2013.08.23。
七、东方日报,“巴士司机冀政府提供津贴”,2013.06.18。
谢伟伦,曾任职主流媒体,现从事非政府组织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