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改革的荣誉法则
【艺文】书海蜃楼
“荣誉”这一话题,似乎因古老而悠久得有点过时,但同时又似乎从未真正脱离过现代等任何一个时代的日常生活。
奎 迈·安东尼·阿皮亚(Kwame Anthony Appiah)的著作《荣誉法则︰道德革命是如何发生的》(The Honor Code:How Moral Revolutions Happen)通过观察反决斗、反缠足和反奴役这三场成绩斐然的道德革命,以及思索巴基斯坦等地区以荣誉为名公然杀人这到当代都尚未解决的难题,尝试论证 荣誉法则在这些道德大跃进的历史中扮演着关键的作用,并展示这一法则在今后的世界如何能成为推进道德改革的催化剂。
阿皮亚指出,荣 誉与尊重总是有关的,也就是说,得到荣誉和得到尊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极其吊诡的是——荣誉经常不但并不与道德站在同一阵线,甚至还会成为道德的敌 人。而当荣誉与道德背道而驰,它竟可以使理智的英国绅士为了现今看来极其幼稚无聊的原因枪口相向殊死决斗,使数十代中国饱学之士,甚至妇女自身都支持残忍 丑陋的缠足风俗,甚至使古今许多生活在保守社会的妇女竟然被强暴后还得自杀或面对被处以极刑的悲惨命运。
【艺文】书海蜃楼
“荣誉”这一话题,似乎因古老而悠久得有点过时,但同时又似乎从未真正脱离过现代等任何一个时代的日常生活。
奎迈·安东尼·阿皮亚(Kwame Anthony Appiah)的著作《荣誉法则︰道德革命是如何发生的》(The Honor Code:How Moral Revolutions Happen)通过观察反决斗、反缠足和反奴役这三场成绩斐然的道德革命,以及思索巴基斯坦等地区以荣誉为名公然杀人这到当代都尚未解决的难题,尝试论证荣誉法则在这些道德大跃进的历史中扮演着关键的作用,并展示这一法则在今后的世界如何能成为推进道德改革的催化剂。
阿皮亚指出,荣誉与尊重总是有关的,也就是说,得到荣誉和得到尊重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极其吊诡的是——荣誉经常不但并不与道德站在同一阵线,甚至还会成为道德的敌人。而当荣誉与道德背道而驰,它竟可以使理智的英国绅士为了现今看来极其幼稚无聊的原因枪口相向殊死决斗,使数十代中国饱学之士,甚至妇女自身都支持残忍丑陋的缠足风俗,甚至使古今许多生活在保守社会的妇女竟然被强暴后还得自杀或面对被处以极刑的悲惨命运。
道德革命究竟是如何发生
阿皮亚敏锐地指出,理性的道德论述并不是促成道德革命的关键,像反对决斗、反对缠足、反对奴役等问题的道德理由其实很早就有了,且一直都有知识分子向社会大声疾呼。但纵使这些反对的理由再浅显易懂、再广为流传以至有时已经成为相当普及的共识或已有明文禁止这些陋习的法律条文之后,这些问题也依然是越演越烈的。
知道决斗的残酷、认识缠足的丑陋和理解奴役的残忍,并没有让社会因此而毅然抛弃这些不人道的传统,甚至社会还会为了捍卫这些传统的“荣誉”而做出谴责和处决受害者这等匪夷所思的反应。
问题是,在荣誉的面前,理性的道德论述若并没能带来多大的实质改变,那道德革命又是如何发生的呢?决斗、缠足、奴役等,都是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奠定下来的传统,但在发展到高峰期后,它们却都在短短的几年或几十年就迅速崩坏。
基于这一发现,阿皮亚认为,道德革命的关键不在于人们是否知道这些做法不道德,而是他们是否从身边人的反应中感受到这些做法是可耻的。当用决斗来捍卫作为绅士的名声成为了幼稚荒谬的社会笑柄、当缠足被外国列强和传教士嘲笑为野蛮落后、当英国子民因殖民地蓄奴贩奴而被他国讥讽表里不一,这些传统就在极短的时间内土崩瓦解,在一个世代后就从盛极一时的社会风气变成了历史。
荣誉法则由社会共同建构
五〇五是马来西亚人民一次悲痛的经历,纵使凝聚了多数人民的力量,但在不公平的选举制度下国家政权还是稳稳地落入一个由少数人民支持的政党联盟之手。随着一场接一场人民集会的落幕,一次又一次司法上诉的不合理驳回,我们还是面对梦魇般的老问题。除了在议员的带领下摇旗呐喊争取更完善的制度,我总在想我这个普罗百姓还能为这个国家和社会做一些什么呢?
先以治安改善为例。政策上,我们寄望成立独立警察投诉与行为不检委员会(IPCMC),即期望通过创立新的监察机构来制衡警队的滥权。制度上,我们讨论过要改善警察的待遇,想仿效新加坡、香港的高薪养廉。
生活上,我们也开始普遍地聘请警卫,筑起围墙,甚至练起武术。我们需要独立监察制度,我们需要合理地改善警察的待遇,我们也需要找人暂代现今无法发挥功能的警队来保护自身的人身安全,但是,我们也需要重建警队的荣誉。
哪怕只是在车镜前贴张印着“人民尊重廉洁的警察”一类标语的贴纸这样的小动作,或是当个别的警察做了英勇、正直、廉洁的事,我们不吝啬于表扬。只要有可能呼唤警队荣誉的举动,我们或许都应该尝试去做,让警察感受到廉洁是受社会肯定的荣誉。
再从同样的角度探讨我们的教育体制,或许就可以明白为什么就算我们为教师争取到更多的福利和更高的薪水后,我们的教育体制也依然会处在危机之中。如果教师仅仅是用金钱换来的教育服务,那当教师还有荣誉可言吗?
那些立志当教师的人,本来就不奢望大富大贵。但如果家长对教师这一职位没有一丝一毫的尊重,甚至拿出客户至上的傲慢态度去俯视这些教育工作者,现实若是如此,我们能埋怨没有人愿意当教师吗?教师不会奢望每个家长都会珍惜他们付出的辛劳,但多一个家长学生对他表示出由衷的尊重,那份荣誉并不是福利薪水的提升所能替代的。我们可以把为教师争取合理福利和薪资的重任委托给了我们的代议士;但我们还远未能袖手旁观。
尊重马来人与乡民的荣誉
从荣誉的角度看最近上映的那部《王者之风》,它固然有扭曲历史诋毁政敌的邪恶意图,但它最想起到的效果应该是激起马来人的民族荣誉。批评《王者之风》的人,从其滥用公款、党政不分、扭曲历史、分化社会等角度展开了许多理性批评与非理性谩骂。
但若我们对抗的是荣誉,那么《荣誉法则》中举出的历史与现实的经验都不断向我们证明,理性分析和道德论述虽然是必要的,但恐怕不是改革的关键;而非理性的谩骂更是让族群关系更紧张,这并不是我们所乐见的。
马来人的这种“荣誉”并非一蹴而就的,而是通过整个国家机器半个世纪的运转而被建构出来。从宪法的诠释到政策的颁布,这些并不只让享有特权成为理所当然,还让这种对“非土著”的差别待遇成为一种“土著”的荣誉。但要带来改革,想强硬摧毁这种荣誉只会适得其反引来更激烈更不理性的对抗。只有呼唤和尊重马来民族自身传统的优良价值,和他们一起建构一种彼此能够兼容的共同荣誉,才可以看到积极的改变。
大选的结果,有人把结果诠释为华人海啸,有人认为是城市海啸。投票倾向的不同,在有心人的渲染下,很容易演变成一种让人很不安的刻板印象,仿佛乡区选民都是为了小恩小惠罔顾国家未来的小人,仿佛没选择变天的马来人就一定是短视之辈贪恋特权之徒。
我宁可相信大部分笃信伊斯兰的马来人其实一样热爱公平和廉洁,相信乡区的许多人很可能仅仅是心怀感激地投给一个他们觉得照顾过他们生活的人。互相诋毁想摧毁对方的荣誉不会带来改革,只有互相沟通、理解、接纳才能够埋葬一切不道德的荣誉。
陈文辉,毕业于拉曼大学中文系,现任自由业者,从事辩论指导、文化普及与三语翻译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