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达克游记:西藏的另一端
【艺文】不安时代
印度北部的拉达克(Ladakh),因地邻西藏而分享相近的文化传统,而素有“小西藏”之称。从表面看来,拉达克与中国管辖的西藏(下称境内)确实同具藏族独有的特色,但深入察看,两地却是极不一样的世界。
自 50年代起,中国政府以派兵攻打、驻军等各种高压手法对待西藏,(按中国官方用语,这是解放西藏),这场武力“解放”最终迫使西藏领袖达赖喇嘛,连同大批 的藏民从首府拉萨逃离到印度北部的拉达克和达兰萨拉(Dharamsala),他们自始以印度北部为中心,扩展至世界各地,形成一个个的流亡社区。
拉达克的灵性气质
拉 达克有最为集中的流亡社区,在市中心列城(Leh),就有八个藏族难民市集(Tibetan Refugee Market),售卖藏式饰物、摆设和衣物,也有开设以当地藏民为主要对象的市场。在他们开设的店铺和餐馆,在当眼处都会挂著领袖达赖喇嘛的肖像,张贴著 他有关慈悲心、和平的教诲语句,而代表要求西藏独立的雪山狮子旗,和印有解放西藏(Free Tibet)的服饰更是俯拾皆是。
【艺文】不安时代
印度北部的拉达克(Ladakh),因地邻西藏而分享相近的文化传统,而素有“小西藏”之称。从表面看来,拉达克与中国管辖的西藏(下称境内)确实同具藏族独有的特色,但深入察看,两地却是极不一样的世界。
自50年代起,中国政府以派兵攻打、驻军等各种高压手法对待西藏,(按中国官方用语,这是解放西藏),这场武力“解放”最终迫使西藏领袖达赖喇嘛,连同大批的藏民从首府拉萨逃离到印度北部的拉达克和达兰萨拉(Dharamsala),他们自始以印度北部为中心,扩展至世界各地,形成一个个的流亡社区。
拉达克的灵性
拉达克有最为集中的流亡社区,在市中心列城(Leh),就有八个藏族难民市集(Tibetan Refugee Market),售卖藏式饰物、摆设和衣物,也有开设以当地藏民为主要对象的市场。在他们开设的店铺和餐馆,在当眼处都会挂著领袖达赖喇嘛的肖像,张贴著他有关慈悲心、和平的教诲语句,而代表要求西藏独立的雪山狮子旗,和印有解放西藏(Free Tibet)的服饰更是俯拾皆是。
在拉达克不乏丰富多元的宗教活动,使你一踏足此地就感觉到她的灵性气质,佛学背景的禅修中心、宗教学校、寺庙等,随处可见。举凡佛教节庆、达赖开课演讲等时节,全城的店铺都会自动地一律关门,拉达克人和藏民都会拥跃出席,就像在刚刚8月21日,达赖在拉达克完成三星期的禅修后,在卓兰沙(Choglamsar)举行公开演讲,这是全城的大盛事,来自各地的藏民,穿著亮丽的传统服饰,迎接达赖和聆听他的演讲。
以上种种都是在西藏境内无法想像的境况,一副肖像、一面旗帜、一场公开的宗教活动隐含著多少流亡藏民心中的追求、以及在另一端境内藏民的沉重压抑。对于境内藏民来说,能亲身参与达赖的活动,是最遥不可及的加持,“达赖喇嘛”甚至是境内藏区至全国最不能公开言说的敏感词。
毁了宗教失去精神
在拉达克定居的藏人苏楠(音译)也有出席21日的达赖演讲活动,当她听到达赖在明年七月份,会在拉达克举办为期十日的佛学授课时,她显得特别的雀跃期待。
苏楠的父母和亲人仍居于拉萨,在地理上只是以卡拉可兰山脉(Karakoram Range)相隔的彼邻,因政治上的高压而制造一条让他们长期分隔的屏障。一家人体验著两种极不一样的生活面貌,是许多藏民的共同体验。中国政府高度控制藏民的宗教生活,以及他们对于西藏主权问题的态度。
苏楠的叔父是虔诚的佛教徒,他以个人的积蓄和体力,在村庄里兴建一座简朴的小寺庙,却因此遭受中国政府的长期监控。和西藏其他的寺庙一样,每所寺庙都有限制的登记人数,苏叔父的寺庙只容许三十位僧人或僧尼的名额,许多渴望出家的信众就因为这种登记制度,而无法成为僧人,他们只能一直在轮候册上等待,待有僧人离世,他们才能补上,而在登记册上的僧人也有碰到骚扰和政治压力,面对被迫还俗的情况。
在中国政府眼中,寺庙不只是宗教之地,他是一个让信众聚集的平台,“革命灭于萌芽之时”,因此,政府或以金钱贿赂,或虚设僧人作渗透,将一个个寺庙的领导权,由原来主持转移为党领袖和官员。寺庙越修越华丽,然而内里的宗教内涵却被彻底摧毁,闻名的寺庙变成了让游客参观的摇钱树,多于是藏民的心灵归属。
苏楠指宗教生活的破坏,连带的是人与人关系的破坏。以往西藏人之间的团结互信不再,从前,藏人之间会互相串门无所不谈,现在他们不谈论宗教、政治、藏人出路等一切被视为敏感的话题。过去至今,境内藏人为了争取自由、争取民族自决而自焚抗议一直未有停止,但其他藏人只能假装视而不见,无动于衷,这是在境内的生存之道。
失去了精神和宗教生活的追寻,那就等于将藏族文化最宝贵的部份给毁掉,他们只能把精神转移投放在经济生活。小孩子上课的语言,改以普通话代替藏语,藏传佛教、西藏历史也被摒弃在课程以外。中国政府所说的“汉化”,实际上就是以经济和政治霸权,扭曲藏族的历史、文化精神,把她塑造成封建和迷信,以维护自身对西藏侵略的合法性。
即使是汉藏关系,也被利用成为管治策略的一部份。苏楠指出一直以来,汉藏本来和平共处,但政府却经常放大个别冲突个案,来制造两族之间的矛盾,以此盖过其不人道的高压统治。
旅人揭开残暴镇压
爱好彿教及以研究达赖导师生平的利玛窦.皮托诺( Matteo Pistono ),在他的著作《阴影中的佛陀:西藏神圣秘境心灵探险之旅》(In the Shadow of the Buddha: One Man’s Journey of Discovery in Tibet)中,就记述了他在九十年代末,当他还是研究生时,开始他的研究和他个人的灵性追寻,他达到西藏、尼泊尔及喜马拉雅山脉找寻大师及打坐禅修时,却无意中碰到许多饱受打压的藏民,他们没有任何方法诉诸公义,只能把充满血泪的经历,连同证据、文件等交托给他,好让他能在回国后共诸于世。
和他原来到西藏的原意也许不大一样,但当他受著藏民蒙死的托付,他就无法不深入了解具体的情况:庙宇被油漆涂上“拆”字,然后政府人员强迫僧人亲手打烂、拷破自己的寺庙和佛像;又有僧人被施以电击、把双手双脚捆缚并吊在天花板上,只有当他们承认受达赖的疏摆,试图分裂国家,破坏社会的和谐稳定,接受劳教,才会停止用刑。
收集了这些个案,利玛窦就明白自己有著不能推卸的责任,说这是藏民蒙死的托付并不为过:如果这些材料被发现,利玛窦最多是被递解出境,而材料拥有者则会受到难以想像的酷刑。
到今天,在许多人权组织和西藏海外流亡社区的努力下,这些资料和个案已不再是秘密,更多的真相和实况得以被看见。在境外相对自由的空间,西藏难民没有因为相对安逸的状态,而遗忘他们的故乡和信仰。在拉达克,不难发现他们的努力,他们尝试摆脱藏人的悲惨命运,以更积极的方式去延续作为藏人的使命。
学习传统勿忘西藏
如果说那些在50年代追随达赖来到印度的父辈们,是第一批的流亡藏民,那在流亡社区中的小孩就是第三代的流亡藏民。和父辈们不一样,他们没有经历过直接的打压,出生在印度,西藏是他们从未踏足之地。
为了避免这年青的新一代忘记自己的根源和使命,流亡藏民在拉达克以及其他印度城市开设西藏儿童村(Tibet Child Village),这是连带著学校的生活村。藏族小孩由三岁到十六岁,都在这里接受教育。除了主要学术课目,他们在这里学习藏语、西藏历史、传统文化和他们的核心精神:藏传佛教。以上这些,都是在境内藏族小孩难以触碰的知识,而流亡有外的孩子却有更大的自由度,认识自己的民族和传统。
在我到西藏儿童村时,刚巧是星期三,学校的职员说这是藏人的白色星期三 ,小孩都会穿著藏人的传统服饰,他们在每个细节上都注入藏族传统,希望新一代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学校的办公室贴在大幅的“雪山狮子旗”和写著“西藏独立”的中文字大标语。职员看著标语,说这是每个西藏人的梦,然后怔怔出神,像回到他的故乡,从前那个自由的西藏。
在印度的藏民,要定期向印度政府登记注册,不可买地、经营生意等,在出入境也因为难民身份而诸多限制。但是,他们可以向印度政府申请成为印度公民,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拥有较为稳定和具保障的生活。
苏楠说过她因为难民身份而持有不一样的护照,这导致她出国都碰到许多限制。不过,不向印度政府申请成为印度公民,是流亡藏民们的共识。他们解释,他们不是印度人,他们的目标就是西藏的自治和自由。他们认为,一旦成为印度公民,就会影响到他们对西藏运动的决心,安逸的生活会让新一代忘掉自己的家园。
不管是在西藏儿童村,还是在难民市场,都会发现感谢印度政府的字句,“感谢印度政府让我们留在这里50年”。其实,印度政府对于藏民也没有什么实际资助,和拉达克的学校不一样,藏民学校没有得到政府任何资助,政府只提供土地,其他的开资则需要自负盈亏。藏民的生活也要自己处理,没有政府的补贴,但是,这对于藏民来说这已很足够,因为他们能无所顾忌地做他们认为最重要的事:从事宗教活动的自由。
达赖曾公开赞誉拉达克是最成功的流亡社区之一:能和本地人和平共处、宗教活动兴盛、吸引海外的支持、社区运作完善等。相对于流亡政府的所在地达兰萨拉,拉达克地理上较为偏远,是老人社区聚集之地,年青人因著城市化的发展而往城市跑,这也影响了这里西藏自治运动(Free Tibet movement)的面貌。
每当遇到境内藏人自焚或3 . 10西藏起义日纪念活动等,拉达克社群主要是以祈祷、诵经的形式回应。相对于达兰萨拉和德里的大型示威,拉达克的回应方式来得温和许多,也因此,拉达克虽然是重要的流亡社区基地,但论自治运动的重要性和影响力,还是以达兰萨拉为首。
流亡政府实践民主
如前述,境外藏人的抗争早已抛开了被中共打压的悲情形象,特别是西藏流亡政府随著2011年议会及总理民主选举完成,达赖同时期宣布退休,扬言“我不要做第二个埃及的穆巴拉克”,正式将最高政治权力移交予民选总理后,他只维持精神领袖的身份,这都标志著西藏流亡政府正在一步步地走向政教分离的民主化道路。
在2011年的选举,就是第十五届的议会选举及第三届的总理直选,有许多突破的新发展。候选总理在竞选期间到各地区、甚至是海外流亡社区,如台湾、美国洛杉矶拉票和演说活动,候选人并设有网站阐述政纲。为了增加投票率,选委会简化选民登记程序,容许在大选前任何时间进行登记;在投票期间,容许在任何地区投票等。另外,亦加强选民教育工作,鼓励藏民投票。
从选举结果来看,也有不少突破。例如选民超越地域上的偏好,如在过去康巴地区的选民会倾向投选来自康巴的候选人,这次地缘的重要性大幅减低。当选总理洛桑森格年仅四十七岁,就读于印度德里大学,及后为哈佛大学的法学博士。其他当选的议员多为年青、高学历的律师、记者、诗人、佛学博士等。选举制度中的性别固打制,也让当选的女性议员比例接近三成。另外,在首两届当选的前总理桑东仁波切虽然声望崇高,但因为宪章上规定总理最多只能连任一次,所以也自然地没有参选新一届的选理选举。
以上种种甚至是部份民主国家也未能达到的标准,西藏流亡政府却在流亡中得到实践,无怪乎当选的现任总理洛桑僧格能自豪地指出,“这次选举的结果向中国政府的强硬派传递了一个明确的资讯:西藏领导层不是在消解。作为民主制度,我们只会随著未来年岁的流逝而茁壮成长。”
“我们的宗教没有绝望”
西藏政府,以及达赖喇嘛在藏传佛教的理念下,强调和平非暴力的运动原则,可是,达赖的“慈悲”、“空性观”较为是理念、形而上的政治理论。当流亡藏人和领袖来到印度暂居后,佛教的学说和甘地的和平非暴力策略得到契合。桑东仁波切指出甘地的理论为西藏解运动提供具体策略的指引,在达兰萨拉就设有非暴力教育中心,为钻研未来运动方法及培训藏人领袖的基地。
我在儿童村时,曾向其中一位职员问及,他是如何看西藏的未来。他说:“我相信有一天,西藏会回到我们身边。”高度自治是目前流亡政府争取的方向,纵使面对著庞大的政权,但许多藏民还是坚持著他们向往的自由和尊严,就像他们说的:“在我们信奉的宗教里没有绝望。”这份信心,除了是来自宗教,相信还有来自于具体的实践中,从议会民主化、流亡社区的组织力、传统传承到国际上的支援,都足以让他们为自己的民族感到自豪。
刘嘉美,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毕业后一直在工运圈子打滚。近几年经常进出马来西亚,第一句学会的马来文是 lawan tetap lawan,相信鸡蛋终会战胜高墙。在马来西亚大选期间,担任香港独立媒体特约记者,撰写选举报导,文章见于www.inmediahk.net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