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社区营造?:以艺术之名实践的反思
文:杨洁
社区营造,近年来成为马来西亚一个流行的词汇与文化现象,这当中充满了对“社区”、“历史”、“在地”、“自主”、“文化”、“艺术”等多元素与面向相互交织的想象与实作。以艺术介入社区营造,是近期好几个社区活动明显易见的特征,艺术的相对中立与无明显的政治特性,容易进入社区,与在地居民打交道。
艺术营造的起始,难以考证。不过,我们可以追溯至1975年国家政府“由上而下”落实的《睦邻守望相助条规》(Peraturan Rukun Tetanngga 1975),而积极促成的睦邻社区(Kawasan Rukun Tetangga)。早期的睦邻计划目的是为了加强社区安全,鼓励社区居民组织夜间巡逻队,后来才鼓吹“敦亲睦林”,强调社区情感的联系,举办联谊式的活动,例如:社区大扫除、节庆活动等。
国家为确保其政治权威,透过睦邻计划分散与满足人民对“民主政治或公共参与”的渴望,也通过软性力量来巩固选民对政党的支持态度。睦邻计划基本上不鼓励自主公民意识的养成,所谓的“敦亲睦林”是强调不冲突丶不抵抗,要和谐丶要稳定。
最近几年,民间发起的社区营造或艺术计划,例如:半山芭社区艺术计划、呀吃社区艺术嘉年华、“又见文化城”加影社区艺术嘉年华、“发现沙登”艺术家年华、茨厂街社区艺术计划、邦咯海岛节、居銮“走,回老街过中秋”、等,都以艺术创意作为媒介,结合在地文化,鼓励居民参与,让社区“动”起来,以达到凝聚社区的目的。
自槟城街头壁画带起旅客拍照热潮后,壁画彩绘也成为社区艺术的重点,例如:霹雳怡保、马六甲、邦咯岛、居銮等,当地媒体多以充满与增添“艺术气息”、“艺术文化”、“文化味道”等字眼来形容之。
另外,艺术嘉年华也成为社区艺术的重头戏。艺术嘉年华的方式,是具体可看见的成果,更俨然形成一种“社区总动员/参与”的观感。不断出现的壁画彩绘或艺术嘉年华,作为一种社区营造的手法,它透露了什么样的讯息?
以艺术之名,实然上是在挖掘、寻塑、重现、创造、深耕地方文化。在地文化是社区营造的动力,是社区居民凝聚与投入的资源。社区营造牵涉不同的行动者如何想象社区与文化,或许,我们要进一步问,社区营造,造的是谁的文化?谁的记忆?谁的历史?
文:杨洁
社区营造,近年来成为马来西亚一个流行的词汇与文化现象,这当中充满了对“社区”、“历史”、“在地”、“自主”、“文化”、“艺术”等多元素与面向相互交织的想象与实作。以艺术介入社区营造,是近期好几个社区活动明显易见的特征,艺术的相对中立与无明显的政治特性,容易进入社区,与在地居民打交道。
艺术营造的起始,难以考证。不过,我们可以追溯至1975年国家政府“由上而下”落实的《睦邻守望相助条规》(Peraturan Rukun Tetanngga 1975),而积极促成的睦邻社区(Kawasan Rukun Tetangga)。早期的睦邻计划目的是为了加强社区安全,鼓励社区居民组织夜间巡逻队,后来才鼓吹“敦亲睦林”,强调社区情感的联系,举办联谊式的活动,例如:社区大扫除、节庆活动等。
国家为确保其政治权威,透过睦邻计划分散与满足人民对“民主政治或公共参与”的渴望,也通过软性力量来巩固选民对政党的支持态度。睦邻计划基本上不鼓励自主公民意识的养成,所谓的“敦亲睦林”是强调不冲突丶不抵抗,要和谐丶要稳定。
最近几年,民间发起的社区营造或艺术计划,例如:半山芭社区艺术计划、呀吃社区艺术嘉年华、“又见文化城”加影社区艺术嘉年华、“发现沙登”艺术家年华、茨厂街社区艺术计划、邦咯海岛节、居銮“走,回老街过中秋”、等,都以艺术创意作为媒介,结合在地文化,鼓励居民参与,让社区“动”起来,以达到凝聚社区的目的。
自槟城街头壁画带起旅客拍照热潮后,壁画彩绘也成为社区艺术的重点,例如:霹雳怡保、马六甲、邦咯岛、居銮等,当地媒体多以充满与增添“艺术气息”、“艺术文化”、“文化味道”等字眼来形容之。
另外,艺术嘉年华也成为社区艺术的重头戏。艺术嘉年华的方式,是具体可看见的成果,更俨然形成一种“社区总动员/参与”的观感。不断出现的壁画彩绘或艺术嘉年华,作为一种社区营造的手法,它透露了什么样的讯息?
以艺术之名,实然上是在挖掘、寻塑、重现、创造、深耕地方文化。在地文化是社区营造的动力,是社区居民凝聚与投入的资源。社区营造牵涉不同的行动者如何想象社区与文化,或许,我们要进一步问,社区营造,造的是谁的文化?谁的记忆?谁的历史?
社区营造:公民社会的雏形
在杨两兴(本地社区艺术工作者)的引荐下,我们专访了56岁的印尼爪哇社区艺术工作者摩尔尤诺(Moelyono)。
记得最后问他如何看待社区营造透过嘉年华的方式呈现?他回答说:国家政府做的嘉年华,例如:花车游行等,其实是非常表象的……我们在听到回答后不禁疑惑:他是不是误解了我们指的嘉年华是民间所办。
后来回头想想,或许嘉年华式的社区营造对摩尔而言,其实就是国家/政府由上而下执行的,在他从事的草根性社区艺术工作脉络里,没有“嘉年华”这样的概念。这样的差异,让我们不禁好奇与重新思考:马来西亚的社区营造,是怎么开始的?而嘉年华的形式又是如何形成的?
摆渡人画室的刘启辉,提起2008年的“又见文化城”加影社区艺术嘉年华算是近年最早开始的社区艺术计划,之后是在半山芭、呀吃、沙登、邦咯岛及居銮。摆渡人画室的黄秀娟认为以艺术介入社区,是因为民间对艺术的接受度较高、门槛也较低,透过艺术创作可以直接或间接带动社区文化,带领居民认识自己的地方,增加凝聚力。
以宏观的社会脉络来看,自2008年政治版图巨变,大型游行集会陆续发生后,民意越来越能从恐惧与权威的桎梏中松绑,人民对于自主的公民社会的渴望与吁求也逐渐强烈。
另边厢,公害发展计划如:莱纳斯、山埃采金;与铲除历史古迹或建筑的国家发展计划如:捷运计划、建立独立遗产大厦,皆使人民觉察到自己必须掌握国家与地方发展,而不是“由政府说了的算”。
在发展怪兽的爪牙下,认识社区、凝聚力量、自主与永续发展等社区营造变得格外重要。抵抗性且自主的公民社会雏形就得从社区开始。如果社区营造是长征式的公民社会运动,那么要如何让社区“动”起来,就成为关键的问题。

图一:从事社区艺术工作的在黄启晖与刘秀娟,提及社区艺术工作需要花时间进入社区,了解在地的历史、文化、学校、老店等特性,社区营造若要长期经营,就必须深耕,是一种社会关怀,关注并记录小市民的生活点滴,让历史不留白。照片取自Art Baiduren。
艺术活动愈趋同质:深耕或抽离
社区,不仅是日常生活的场域,更具备高度社会、经济、文化与政治意义。社区营造,寻塑的是“人、地方、认同与文化”之间的关系。艺术作为一种介入媒介,将多元元素搅和一起,即延伸出不同的再现形式,例如:壁画彩绘、艺术踩街、人文地图、装置艺术、嘉年华等。
这些艺术活动寻塑的是地方文化与在地特色。藉由地方文化的叙述、回忆、想象、创作,加强居民对在地的认同(identity)。当居民对地方的情感连带越强,就会越关注社区发展,甚至积极投身社区改革行列。因此,社区营造塑造的也是根著于在地文化的主体性认同。
“社区营造”的整体成效目前难以有清晰的定论,但是它在社区凝聚丶艺术创意等方面,的确带来效果。
居銮社区营造总策划刘德全,直言彩绘其实是最直接能让人与地方发生关系的方式。原本乏人问津的单层老店,在彩绘后吸引了很多人拍照,因为在地居民参与彩绘的过程,就和老街发生关系,社区开始凝聚,社区意识也会长出来。
壁画,其实也充满不同行动者对当地文化的想象。姐弟共骑等“魔镜系列壁画”,深刻地打动人心,关键在于壁画重现的是生活中人的原型,其装置可以让拍摄者再创作,是叙说故事的城市空间。
然而近期的“101只遗失的小猫”,却开始有人提出疑问:虽然是呼吁爱护流浪动物,但似乎与生活却有了距离感。居銮老街坊希望能看见老店彩绘出现怀旧的情景,然而彩绘者却有自己的创作喜好。艺术工作者、居民与他人对某个地方文化充满异质想象。
另一厢,由政府直接资助的马六甲河边壁画,耗资巨额,引人侧目。日本作者新井一二三就批判这种为了娱乐旅客而改造历史区的做法。好的艺术创作,除了友善、开放、参与式之外,更重要的是如何结合在地文化,打造一种“说故事”的艺文空间。
若纯粹沦为猎奇式的视觉观看,那它只是一次性消费的真空景观,与人、在地、历史是抽离的。艺术活动的复制,会趋向同质化,也逐渐捆绑人们对社区的多元想象,逐渐用相同的模式进驻不同的社区,对社区营造想象就会扁平化。如此,在社区营造过程中就会面对意义与诠释匮乏的窘境,没办法激荡出更深刻的情感与认同。

图二:刘德全认为社区营造就是居民能够自主地明白与决定他居住的地方要的是什么,并且参与整个决策的过程,对软硬体的建设决策要有自觉。从一棵树该不该砍、一支电灯柱应该放在哪里,都能够参与决策与讨论。
社区vs国族:建构集体身份认同
摩尔认为他还看不见一个真正能代表马来西亚集体认同的象征,基于政治上的不民主与不平等制度,马来西亚人的共同身份也一直无法通过现代艺术体现与创造。很多形象化(如嘉年华游行)的艺术呈现,倘若没有更深入的体现该地缘、社区乃至国家的身份,一切就只是表象而已。
过去的国族打造“我们是一起生活在马来西亚的三大种族”的表象化讯息(广告总是有多元种族的脸孔),其实与现实感受存有落差;505大选令我们高喊“我们是马来西亚人,不分种族”,然而社会现实中的种族主义并没有消失。
“我们是谁”的叩问,一直是条未竟之路。投入或参与社区营造,从中长出在地认同,某个程度上也幽微地透露出我们长期面对“身份认同”失语的焦虑。
我们认可社区要动起来,深植于地方文化所产生的认同。艺术,其实也是构筑认同的文化行动。然而在经过了多个社区营造的过程后,也许是时候尝试更为深刻地追问:谁的主体性?谁的认同?谁的文化?谁的历史?谁的记忆?
社区的口述历史,其可贵之处在于记录小市民的微观历史,这一历史叙事有别于宏观大历史的纪录,更有血肉与情感。
口述历史、集体记忆、地方文化极为珍贵,但要如何避免陷入中产阶级的浪漫化想象,例如坚持对素朴的渴望、对怀旧的追寻、对文化的追求、对自然的憧憬等,是需要反思的。
对社区营造而言,如何能够维系社区的“动”力,仰赖社群间能否持续经营在地文化,成为集体认同与凝聚的行动资源。一种嘉年华式的参与或奇观的社会景观,固然能创造经济效益、集体欢乐的效果,然而,那深层缓慢的文化底蕴与品质,才是社区营造走得远的基础。

图三:沙登民间故事馆,是2012年沙登艺术嘉年华的成果。它是第一个由新村居民贡献文物展览的永久性故事馆,同时,它也成为在地艺文活动的空间,是社区营造延续的据点。照片取自Art Baiduren.
本文转载自《街报》第2期 ,2013年10月出版。
众意媒体推出《街报》,第1期已于9月15日与《火箭报》一起上街。取名《街报》,因为相信街头可以成为众声喧哗的地方,街坊可以成为自主公民,而街巷就是日常生活的政治场域。
《当今大马》近期获得该刊授权,转载部分内容,以推动公共议题讨论,激荡更多创意思考与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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