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马来人?
【时政】兼容并蓄
二〇〇九年,我在印尼呆了好几个月,作田野研究。由于习惯了跟当地华人以印尼话聊天,当年刚回到马来西亚,我不经意地以马来话与一位华人售货员对谈。
他很生气地以广东话责问我:“我哪里像马来人?为什么你跟我讲马来话?”我当时很想反问他:“像马来人有问题吗?华人不可以跟华人讲马来话吗?” 可是,我没那么做。
几个月前,一位巫统领袖建议政府把沙巴穆斯林土著归纳为“马来人”。甫落幕的巫统大会,则有代表呼吁首相纳吉把“一个马来西亚”改为“一个马来族”,然而他并没有阐明究竟该党要如何打造单一的马来族群,或是将所有马来人团结在一起。
【时政】兼容并蓄
二〇〇九年,我在印尼呆了好几个月,作田野研究。由于习惯了跟当地华人以印尼话聊天,当年刚回到马来西亚,我不经意地以马来话与一位华人售货员对谈。
他很生气地以广东话责问我:“我哪里像马来人?为什么你跟我讲马来话?”我当时很想反问他:“像马来人有问题吗?华人不可以跟华人讲马来话吗?” 可是,我没那么做。
几个月前,一位巫统领袖建议政府把沙巴穆斯林土著归纳为“马来人”。甫落幕的巫统大会,则有代表呼吁首相纳吉把“一个马来西亚”改为“一个马来族”,然而他并没有阐明究竟该党要如何打造单一的马来族群,或是将所有马来人团结在一起。
就如其他族群一样,马来人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因年龄、性别、宗教态度、教育背景、阶级和工作性质等等因素,有不同的身份认同和价值取向。
马来人的定义
住在沙巴的马来人和吉打的马来人,吉隆坡的马来人和哥达巴鲁的马来人,孟沙的马来人和万宜新镇的马来人,极可能对许多课题持有不同的看法。
巫统究竟要如何将现实生活中的“许多马来人”打造成“一个马来族”?当然,这也可以延伸到另一个问题:究竟谁是马来人?谁可以成为马来人?
根据联邦宪法的定义,马来人是“信仰斯兰教,践行马来文化和讲马来话”者。这是否意味着一个马来人脱离伊斯兰后,就不再是马来人了?如果一位非马来人信仰伊斯兰,加上他能将流利马来话和精通马来文化,他是否就能成为马来人呢?
不同的立法和执法单位在不同的时候其实有不同的看法。比如说,各个不同州属的宪法就有不同的诠释,有些州宪法认为马来人必须是血缘性的,即一个人的父母或其中一方必须是马来人,他才可以是位马来人。比如说,如果根据巫统的最新立场,马来人不仅是穆斯林,还必须是信奉逊尼派的穆斯林。
没有要同化华人
很多人认为如果华人皈依伊斯兰,就可成为马来人,其实这并不必然。在七十和八十年代,新经济政策实行后,有一些中下阶层的华人想要改信伊斯兰来获得土著利益。
为了避免皈依者以马来名字来申请土著权益,国家注册局曾在一九八一年发出一项命名指南,规定华裔皈依者在使用伊斯兰名字之外,还必须保留其华人姓氏。
如今这项指南已经没再沿用了。然而,这样的做法在某个程度上显示,巫统虽然实行族群不公平政策,却没有要同化华人的意图。
毕竟种族政治必须仰赖于“他者”的威胁(不管是真实还是想象的)而建立,如果所有华人都成为了马来人,巫统就失去其“假想敌”,失去其存在的必要性。
强化穆斯林围墙心态
人口调查的族群归类也在马来人的定义上扮演角色。一九七零和一九八零年的人口调查报告,由于将一些非穆斯林的原住民归纳为马来人,数据显示有小部分的马来人是信仰伊斯兰之外的宗教。然而,一九九零年和之后的人口调查报告都把这些非穆斯林原住归类为非穆斯林土著。从此,非穆斯林马来人就在人口调查的数据上消失了。
许多人都认为马来人和穆斯林是不可切割的共同体,然而不同马来穆斯林对于他们族群和宗教认同的联系其实拥有不同的立场。
刚落幕的巫统大会,巫统领袖高举捍卫伊斯兰的旗帜,声明要打压多元主义、什叶派、同志群体和其他穆斯林异议分子。早前,该党也认为非穆斯林不可使用“阿拉”字眼和提起基督教徒向穆斯林宣教的议题。
这一系列举动都是为了让一般穆斯林感受到“内忧外患”的困境,加强他们的围墙心态。然后,巫统以 “伊斯兰守护者”的高姿态出现,美其名为捍卫宗教,其实是为了挽救该党都市和年轻马来穆斯林不停下滑的支持率。
目前,没有充分的研究数据显示巫统这样的做法究竟得到多少穆斯林的认同,然而可以确定的是,它已经加强许多非穆斯林对伊斯兰的负面刻板印象。
巫统与伊党的比较
两个星期前的伊斯兰党大会,除了通过了实行伊斯兰刑事法的建议,该党领袖并没有挑起太多争议性课题。该党的许多领袖也以“政治宣教”来合理化它留在民联的必要,即通过与民联友党合作的管道,来向非穆斯林宣扬伊斯兰。
其中一位代表就很直率地表示他希望槟州首席部长林冠英有朝一日会信仰伊斯兰。这其实也与该党原则上允许非穆斯林使用“阿拉”字眼的立场一致,即不让非穆斯林用相关字眼,只会让他们更远离穆斯林所信仰的“阿拉”,无助于伊斯兰的宣教工作。
如此对比两党的代表大会,或许我们可作粗略的区别:巫统以伊斯兰之名来达致其政治目的;伊党通过政治合作来推广伊斯兰。巫统以伊斯兰来区别马来人与非马来人,进而巩固其种族政治;伊党要以伊斯兰来打破马来人与非马来人的边界,塑造多元族群的穆斯林群体。
当然,这样的区别是有局限的,毕竟巫统内部也有不少伊斯兰主义者,伊斯兰党党内也有一些马来民族主义者。
伊斯兰团体的差异
我们也可以从不同伊斯兰团体的活动性质和方向看探究马来穆斯林的内部差异。伊斯兰福利和宣教组织(PEKIDA)与伊斯兰友好协会(IKRAM)就因其成员阶级,教育程度和宗教价值观的差异,有着截然不同的面貌。
根据学者索菲乐美儿(Sophie Lemiere)的研究,伊宣会是由帮派所组织的非政府组织网络,并以政治激进行动作为生意。该组织并没有持续性的活动,充其量只是巫统的外围组织,随着巫统的论述起舞,针对一些马来人和伊斯兰议题示威和抗议。
相反地,伊斯兰友好协会的成员则大多数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城市中产阶级穆斯林。他们举办各种慈善、文化和教育活动,很有组织性推广伊斯兰。这几年,该协会就趁农历新年,举办了多项华人新年的团拜庆典,希望以文化活动来向非穆斯林宣扬伊斯兰。
伊宣会所呈现的伊斯兰形象是排外的,防御性的;伊斯兰友好协会则是包容的,自信的。
谁是马来人?谁不是马来人?谁界定马来人与非马来人的边界?如何了解马来人和穆斯林认同之间的互动和张力?这篇短文只是粗略地提出一些看法。正当我们主张跨越族群,多与马来人交流的时候,或许我们也应该对这些问题思考一番。
丘伟荣毕业于澳洲国立大学亚太研究所, 曾任媒体与民调工作,目前在柏林现代东方中心(Zentrum Moderner Orient)任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