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读立自主

《机械战警》是一部尝试承载许多严肃议题的英雄主义电影。从影片中各要角之间的关系设定,尤其是让机械战警重生的科学家跟机械战警之间的互动,更是容易让人联想到科幻经典《科学怪人》。翻看资料,原来首部《机械战警》也有许多反映现实,发出深刻叩问的剧情设定,但新作导演有意把格局开得更大,实属难得。

电影首先向观众发出的第一道叩问,应该是所谓换船身的哲思。大约在公元1世纪左右,普鲁塔克提出了教日后所有哲学家都必须认真对待的重大拷问:如果忒修斯船上的木头不断地替换,到最后这艘船还算是原来的那艘船吗?

上述的拷问,由于难有定论,因此又称作 忒修斯悖论 ,或所谓的“同一性的悖論”。电影中的机械战警就是忒修斯悖论的形象演绎。人的一切行为举止固然是由大脑主控,但如果某一个人的身体被撤换了,只剩下原来的大脑,那这还算是同一个人么?

当然,电影中的忒修斯悖论,必须放在更大的现实背景中来看待,才能看出更为复杂的含义。

打不死的资本与国家的结合体

二战后担任美国总统的艾森豪威尔(Dwight David Eisenhower,1890-1969)曾警戒美国必须堤防所谓军事工业复合体(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MIC)的现象。所谓的军事工业复合体,也称作军事工业国会复合体(Military-Industrial-Congressional Complex,MICC),简称军工复合体。当国家的军队、私有产业以及相关的政经利益紧密结合成为共生关系,并实际左右着整个国家的发展方向时,这种发展模式就可称作军工复合体。

由于军队非常仰赖私有产业提供武器及军需,私有的国防产业便会努力通过政治游说,以确保国会提供相关预算。但放在今天的情况,回看艾森豪威尔的一番话,当初的警告已渐渐地转变成现实的预告。

电影中的未来美国,非但没有摆脱军工复合体的魔咒,反而让其变得更大强大。因此,我们才会看到电影结局极具讽刺意味的剧情。军事企业大楼内的保安部队,竟然是由先进而且庞大的机器人组成,火力远胜政府的武装人员。

电影中的大反派并非拥有超能力的家伙,仅仅是一位唯利是图的大企业家(Michael Keaton饰演),象征着美国军工复合体的代表。这个大企业家角色的突出之处在于,从这个人身上,相当形象地指涉着人性中虚伪的一面。而这种虚伪的表现,又可放大到整个社会或国家的层面上去看,让我们意识到现今资本主义逻辑发展到极致后,人性遭掏空以及骑劫的后果。

电影虚构未来美国延续了虚伪的性格,即便机械人使用早已在全世界大行其道,美国也允许在海外执行所谓保卫美国国家利益的部队,例如在中东地区的战事,主要交由机械人去完成;但在国内,却出台法令严格规定不准机械人替代人的岗位。

这种处事逻辑,延续了所有拥有殖民他国传统国家的自私虚伪个性,坏事只要不在国内干,便可眼不见为净,当做没问题。因此,我们才不难理解,为何虐待囚犯的事,在美国国内严禁,但去到海外,则没有多少美国人会去在意。

总而言之,这样的剧情设定,相当传神地点出了现今大部分国家的运作模式。国家的经济命脉被大资本家所掌控,人们按照资本家的逻辑生活,一切企图压制资本家的力量,都会被资本家找到空隙加以消解。

对待暴力的态度是悲剧的骨干

由于有了相关法令的阻扰,电影中想要开拓美国市场的军事企业家,只好把所谓人的因素加入到冷冰冰的机械人当中,堵住悠悠众口。电影的故事发展,其实就是资本主义逻辑-市场之上的思维,如何逐渐取消人们所有道德底线的过程。

不要忘记,电影中的未来美国民众,之所以会对原来禁止执法者由机械人担任的法令产生动摇,关键在于人们对待暴力的态度,跟现今一般人的取向无异,甚至变本加厉,极度抗拒暴力的立场,已达无以复加的地步。

人们期许一个完全没有任何肢体冲突的生活环境,一丁点的暴力行为都被视作是会严重扰乱社会安宁的污点。社会安宁变得无比重要。大多数的人都不会关心产生暴力的原因,而只会重视能够即时让暴力消失的方法。

因此,能够快速制止一切暴力(或犯罪)行为的超级执法者,自然就能为大家所接受了。正是这种极度畏惧暴力的想法,再加上能够大幅度减少执法者伤亡率的说辞,最终让大企业家找到可以大事生产机器人发大财的突破点,现行推出所谓有人成分的机械人试市场的水温。

从对待暴力态度的慎思衍生开来,我们可以由此角度切入,反思我们现下的社会处境。很不幸地,在大选前再次显现出那么一点生气的本地社运,即患上了所谓“和理非”的怪病,情况就跟现今的香港一样。

所谓的和理非,便是对所有抗争活动均要求必须符合所谓的“和平、理性以及非暴力”的标准。和理非成为政府用来钳制社运发展的有效武器,碍于对暴力的本质缺乏足够的认知与讨论,和理非更是社运圈内的主要论调。事实上,和理非却是一组三位一体相互解释的空洞悖论。

当“和平”与“理性”的概念跟“非暴力”一词摆在一起,所谓的“和平”与“理性”顿时间便失去了原有真正的意思,只剩下“非暴力”在主导整个组合词的意义。“和平”与“理性”的存在,只是为了替“非暴力”的概念添彩加光。也就是说,在整个组合词里,“和平”与“理性”真正要表达的意思,就是对于暴力行为的零接受。没有暴力就是和平与理性的表现,非暴力主张之所以正确,又因为那是和平与理性的体现。很明显,这是一种循环论证的谬论。

更重要的是,何谓暴力?暴力的性质需不需要加以区分,重头到尾没有予于讨论。一旦出现暴力(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身体碰撞都有可能构成是暴力行为),便必须及时阻止。这种彻底抗拒暴力行为的态度,正是现代社会中绝大多数人共同具备的特征。问题是,这种看待事物的态度,至少已扼杀了许多行动的可能性。

试想像一下,在一场抗争运动当中,身体碰撞是有可能避免的吗?我们拒绝正视对于暴力的讨论,就等同于放弃寻找在运动过程中,应对突发事故的方法。

身穿制服的“英雄”

回到电影的讨论,跟其他美国的超级英雄不一样,机械战警本身就是执法人员,也即是说,他是负责维护建制的成员。换句话说,这个角色注定会被其特殊的身份所限制,若要发挥出反抗的精神,将会变得更加的困难。

执法人员的特质,香港去年出版的《反抗就是罪名》一书中,有一篇唤作<制服诱惑>的文章,重点探讨了执法人员在社会运动中的角色定位,再次提醒了读者有关执法人员的可怖特质。

文中引用了1971年美国社会心理学家金多巴教授(Philip G. Zimbardo)实施的“史丹福监狱实验”,说明“情景力量”操控人的心智、情感以及行动的过程。简单而言,这项研究证明了我们任何人的行为准则,都有可能受制于特定的情景,尤其是当一个人身处在某一个特别的岗位上时,他的一切行为逻辑,便会依循该职位的要求去制定,难以跳脱。

制服的重要作用之一,就是要让身穿制服者,能够借此快速投入另一个身份当中,并去执行这套制服所指涉的任务。某程度上而言,制服就好比一台让人得以变换身份的开关装置,跟巫师换上特定服饰后附灵的情况类似。穿上制服的警察,再也不是未穿制服前的平凡人,甚至连原来的真实名字,也转换成制服上编制号码。

制服也能赐予身穿制服者力量,让身穿制服者可以对未穿制服者发出绝对的指令。情况就像在现实当中,我们不能漠视警察对我们发出的任何指令,一旦违抗,身穿制服的警察就有权向我们行驶暴力,以便将我们制伏。

机械战警的可悲在于,他不但失去了原来身体,还被强行换上其实就是一整套制服的机械装置,必须仰赖这套制服才能行动,从此无法摆脱被制服使唤的命运。

更恐怖的是,也是这部电影中另一个精彩的剧情设定在于,它点出了人们习惯运用量化的概念,去衡量一切的价值。机械战警另一个悲哀之处在于,他的命运完全掌握在让他重生的一批人手中。当中包括了一批科学家以及在背后资助这项科研计划的军事企业。

负责主导催生出机械战警的老科学家(Gary Oldman饰演),更是主动迎合企业的要求,为证明自己的科研成就,不惜把机械战警设定成跟一般纯机械人无异的怪物,好让机械战警所能发挥的功效,比其他纯机械人来得更高。这正是典型的将人的一切成就都加以量化方便计算的思维模式。

剧情转折突兀,实属可惜

行笔至此,不得不提这套电影的不足之处。制造出机械战警的老科学家,原本一直遵循企业主的思维去完成任务,但到最后为何会毅然选择站在企业主的对立面,协助机械战警对付万恶的企业家,如此重大的剧情转折,缺乏足够的铺排。

另外,片尾的正邪大决战部分,剧情也推得太急促了。机械战警单枪匹马攻入军事企业的大厦,固然有遭受到恍如坦克般的机械人的反击,也受了严重的损伤,但是之后就再无更大的阻力,让机械战警得以直上天台对决企业主。

原本遥控一切的大企业主这时却是手无寸铁,完全仰赖手中遥控装置作为唯一的反击的手段,这一点算不算得上是在反讽现实中无能的企业家,就真的是见仁见智了。

当然,最终机械战警为何可以不受遥控,成功夺回自己身体的主控权,一样缺乏头绪。并且,这样的剧情铺展,落入了一般英雄主义片格式化情节发展的窠臼。

如果真有续集,我们不妨大胆设想一下,最能教人感到惊心动魄的剧情,还有哪一些可能性。试想想,在底特律城负责对抗示威者的抗暴部队,全都变成一排排的机械人或所谓的半机械人。几声劝退的命令(甚至根本没有发出过命令)下达后,机械部队便毫不犹疑与不留情地驱散示威人群。在所谓为了阻止更多暴力的名义下,一切的驱散行为,总会获得不少的支持声音,甚至是掌声。

抗暴部队的职位设定,说白了就是纯粹为了保卫现有政权而存在,比一般的警卫人员更没有借口开脱。如此直露的任务要求,如果由活生生的人来执行,至少也会容易教人感到厌恶。因此,如果换作由一班根本不懂得思考,只会遵从命令执行任务的机械团去完成这些工作,相信全世界握有政权者,都会乐观其成。

姑且不论在现实当中,上述的设想有多少成分会成为事实,但电影敢不敢更直接地碰触问题的核心,才是值得我们去关注的。当然,如果我们对于影片中所透露的讯息反思不足,那就只好眼睁睁地接受一个现实:只要有效,任何政府都愿意不惜代价去维持现状。

当然,看完这套电影后最大的迷惑应该是,好莱坞电影是资本家赚大钱的摇钱树,但在电影中却承载了深刻的批判。这种批判方式是否也是另一种消费,又是另一个值得头痛的大问题了。

黄麒达,中文系毕业,热衷大学辩论活动,兼职杂志书话专栏撰稿人。近期阅读兴趣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后现代后殖民论述、史学理论、香港本土论述、中文长篇小说以及环保与文化保育研究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