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一笔之力

女孩名字叫Wong Kui Lin,出生于华人家庭,自小与父母在马来甘榜长大。后来她随着父母迁居城市。多年后的一天,她跟随父母回到故地去探望一对马来夫妇Haji Amin和Hajah Jawiah,他们曾是女孩小时候的保姆,情感上更接近于干爹娘。

在获知即将回去探望马来保姆时,女孩心情非常雀跃,她特意穿上新订制的肯巴雅衣服,在镜子面前细心装扮一番,希望给多年不见的马来夫妇一个美好印象。

然而,当她回到甘榜,见到Haji Amin一家人之时,心中的雀跃消失了,代之以一种不安的心理。她讶异地旁观着父母与Haji Amin夫妇之间的亲密交流,他们之间没有围墙,更没有任何事物足以隔离他们的情感。反而,唯一感到被隔离的,是女孩自己。

“很困惑。让人快晕了。”女孩说道。

然而,女孩为何会感到困惑?难道是因为两个异族家庭之间亲密的情感交流?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跨族群之间的和谐关系,应该是让人雀跃的才对,不是吗?

以上的故事情节,出自华裔马来文作家Amir Tan(陈顺安)的一则短篇小说“Pertemuan”(见氏著,1988,Suara Dari Langit)。陈顺安是华裔穆斯林,于60年代开始涉足马来文坛,主要从事小说创作。

自我矛盾的书写意识?

Amir Tan是少数华裔马来文作家中,表现得比较有政治意识的一位。1990年,他曾投稿到《文学》(Dewan Bahasa),向马来文坛倡议废除掉马来作家(Penulis Melayu)与非马来作家(Penulis bukan Melayu)的族群标签。这样的提法,对一个被族群政治搞得一塌糊涂的国家而言,是相当前卫、激进的。

然而,令人感到奇怪的是,Amir Tan在另一篇小说“Hari Keramat”中,却又歌颂“46精神”——1946年马来群众走上街头,反对殖民者的马来亚联邦(Malayan Union)。这一个历史如今已成为马来民族主义者神圣的想象资源。因此,“Hari Keramat”这则小说不免让人怀疑作者与马来民族主义之间,是否有着什么暧昧关系?

换言之,作为一个提倡告别族群标签,同时却又书写马来民族主义的抗争精神,这么一位华裔作家,为何会有如此的自我矛盾?

如何在两者间做选择

回到前述的小说情节。女孩Wong Kui Lin在亲生华裔父母以及马来保姆融洽相会的场合上,之所以突然陷入一种不安的心理状态,根源不在于跨族群之间和谐与否的问题,而是她根本不清楚自己应该如何在两者之间做出选择。究竟是亲生父母最亲,还是养父母更亲?

当时,在一旁的亲生母亲认为,Wong Kui Lin应该感恩当年Hajah Jawiah的无私照顾,因此不断催促女儿唤对方一声娘。在情急之下,女孩一时失语(bisu)了,无法组织恰当的语言来回应亲生母亲的要求,最终在前者不断催促的情况下,无可奈何且难过地对Hajah Jawiah唤了一声母亲。故事就在此结束。

类似的故事情节——主角陷入在亲生父母或养父母之间做出选择——并不止于一篇。Amir Tan后来在1991年出版的两部少儿小说Tinggi Harapan Seribu Janji和Tugu Harapan,也都呈现了主角或处于华社与马来社会之间,或处于两个不同家庭之间,所造成的认同混淆与选择难题。

究竟,这样的情境一再地在不同的故事中重复,暗示了什么问题?

华裔穆斯林境况寓言

显然,这是一个马来西亚华裔穆斯林境况的寓言故事,所展现的恰是华裔穆斯林——至少是在小说完成时的80、90年代——处于华巫斗争的族群政治下的困境。

一如许多人指出的,华裔穆斯林有着两个在马来西亚而言,是互相矛盾的身份。一个是作为族裔身份的华人,另一个则是作为宗教信仰的穆斯林。然而,在马来西亚特殊情况下,穆斯林与马来人已经是一个等式结构,因此当华人选择皈依伊斯兰时,往往会被社会大众视为masuk Melayu(“入番”)。

这样一种认知,通行于华社与马来社会。以华社而言:在这个时时刻刻都担心被马来人同化的群体,人们担心本身的华人属性会因为宗教因素而变质、消失。因此,华裔穆斯林往往被视为捍卫华族文化大业下的叛徒,也常常被蔑视为投机分子(想借助穆斯林身份捞取土著特权利益)、要娶马来妹等等。华社普遍对他们的刻板印象是:不认为他们是虔诚的穆斯林,而认为他们是基于其他利益因素,才选择皈依伊斯兰。

例如,在马华文学中,黄锦树是少数写过华裔穆斯林的作家,如其短篇小说<阿拉的旨意>、<开往中国的慢船>、<补遗>和<我的朋友鸭都拉>等,华裔穆斯林角色,往往都是因非宗教因素皈依伊斯兰,或因为被人强迫、或失去意识、因搞大女人肚子、投机或者被人利诱,而皈依伊斯兰教,华裔穆斯林自身的宗教意涵完全被抽空,而成为马华文学抵抗书写的受害者。

被视为放弃本来族裔文化

其次,对于马来社会,华裔穆斯林往往也被视为应该放弃其本来的族裔文化。就此而言,另一位华裔马来文作家Mohd. Azli Lee Abdullah(李崇明)的Masuk Melayu(见氏著,2001,Harum Perawan)的一段对话,可以说明当中的问题(译文出自笔者):

“你已经成为马来人了。不能够再回去原本的家了。”一见我(按:刚皈依伊斯兰的华裔主角)经过他的摊位,Tok Mat马上把我拖进厨房。

“为何?”我感到错愕与迷惑。

“如果你回家去……,他们会给你吃违禁的食物。那你就会再次变回华人。”

“如果我不吃呢?”

“你的家充满各种神像。你的家不再适合你了。天使不会进你家的。你的家是大便的家!你要祈祷,很难!” Tok Mat继续提出理由。

“我可以在清真寺或祈祷室祈祷。”我反驳Tok Mat的观点。

“没错,但他们会使你变回异教徒!” Tok Mat坚持。

“那么,我岂非要跟家人断绝关系?”

“我不是说要断绝关系,我是说如果你回家你会再次变回华人。” Tok Mat提高声量。

在上述的对话中,华人属性已经被先天地判以non-halal的罪名,反过来说,唯有马来人属性与伊斯兰教义才能完美地、和谐地结合起来。因此,非马来人皈依伊斯兰教,被视为必须放弃其原本族裔文化,全心全意地拥抱马来人文化。

如此一来,华裔穆斯林的处境,就上述所引的小说来看,便是:他们同时被华社与马来社会否定其华人属性,并一把推往马来社会的世界去,完成“入番”的社会化过程。这样的一种做法,往往对华裔穆斯林带来痛苦,因为对他们而言——就道理上来说亦然——华裔与穆斯林根本没有任何相冲突、矛盾之处。

在马来社群感到温暖

在不少的华裔穆斯林马来文作家的作品中(例如Peter Augustine Goh),都清楚看到他们对自己的华人身份的坚持。然而,不能排除的是,也许会有人选择顺其大势,靠向马来社会,而远离华社。就文本来看,也许Amir Tan会是如此,这也许可以解释何以他会选择歌颂“46精神”了。

Amir Tan的少儿小说Tinggi Harapan Seribu Janji也许可以进一步说明这一点。小说叙述一个华人家庭迁入马来社区居住的故事。在家中,华裔父亲是个严父,相对于此,马来社区的村长以及其女儿,却让这一个华人家庭的长子感到舒适和温暖。

男孩中学毕业后,顺利被大学录取。这时他陷入了一个选择困境:究竟他要先向亲生父亲,还是他所重视的村长,报告这个好消息?

这时在一旁的村长女儿劝告男孩,应该以自己的生身父母为先,但是男孩却说:“我会按照你的劝告去做,但是在我的心里,我更加重视的,是你父亲。”

这样的一句话,这样的故事情节,对向来重视血脉关系、忠孝的华人而言,是多么地不可思议啊!

可以有几种读法。例如,可以把Amir Tan视作一个投机作者,认为他透过书写华人拜倒在马来人脚下的故事(在儿子心中,马来村长地位比亲生父亲更重要),来讨好马来读者,满足他们同化华人的想象欲望。

但是,若把小说置于华裔穆斯林认同困境的寓言来解读——这恰可同时结合Amir Tan在好几篇/部小说中,一再重复养父母比亲生父母重要的主题——又可以有不同的解释了。对他们——至少就Amir Tan而言,相对于华社的暴力(回想一下“Penemuan”中不断逼迫女儿认Hajah Jawiah作母亲的情节),马来社会对他们而言,其实不是更包容吗?

吴小保,博大外文系中文组毕业,目前是文字工作者。

编按:本文上端大图为Masjid Muhammadiah Tasek Jaya Ipoh(Masjid Cina),取自该清真寺面书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