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兼容并蓄

反对伊斯兰刑事法的最佳方法不是“团结非穆斯林”,而是“多元化穆斯林”。

如果按照“穆斯林必须支持伊斯兰刑法”的逻辑,穆斯林人口占据近90%的印尼,理应已经实行伊斯兰刑法了。在最近刚落幕的印尼国会选举,该国有五个具有伊斯兰背景的政党参选,即民族复兴党、国家信托党、正义繁荣党、团结发展党和星月党;它们的总共得票率近30%,远远低于其它立场比较世俗的政党(这些世俗政党也是以穆斯林占多数的)。

国会选举后,有伊斯兰主义者建议该五个政党应该结盟,推举共同的总统候选人,实践一致的伊斯兰议程。毫无意外的,这样的建议没有赢得共鸣,因为这些政党对伊斯兰教义的诠释和伊斯兰政治的实践存有不同的看法。它们也倾向与比较世俗的政党结盟,多过于跟其它同样较有宗教色彩的政党合作。

伊刑法议程非必要

这五个具有伊斯兰背景的政党,经常处于竞争多于合作的关系。它们竞相争夺跟穆斯林相关的政府资源和伊斯兰话语权。更重要的是,除了正义繁荣党(意识形态接近马来西亚的伊斯兰党)之外,其它政党(特别是与印尼两大穆斯林组织有密切关系的民族复兴党和国家信托党)都没有实践伊斯兰国或推行伊斯兰刑法的议程。

当然,印尼伊斯兰政治也有令人感到不安的进展。虽然,伊斯兰政党在选举的表现不佳,伊斯兰保守势力在印尼社会的影响力却日益增加。譬如,什叶穆斯林和性别少数的活动受到打压;基督教堂的增建日益困难;反色情法案的通过;电影《诺亚》被禁播;乃至最近自由派穆斯林活跃分子被拒在雅加达伊斯兰大学发表演讲。

宗教种族政治失效

在即将进行的总统选举,被视为热门的斗争派民主党候选人佐科威(Joko Widodo 或简称Jokowi,目前也是雅加达省长,右图)也被其对手批评为‘亲外国势力/亲华人/亲基督教徒’,甚至,有人在网络谣传他父亲是印尼华人。不过,论者大多认为玩弄宗教和种族情绪不会获得大多数印尼人的认同,反而会引起反弹。

两年前的雅加达省长选举,其竞选拍档钟万勰(Basuki Tjahaja Purnama或简称Ahok)的华人基督教徒身份,也是他们竞争对手攻击的对象。不过,在穆斯林人口占近90%的雅加达,佐科威和钟万勰最终还是以漂亮战绩当选正副省长。简言之,宗教和种族政治在印尼选举的影响力不大。

大马认同政治局限

回到马来西亚,除了伊斯兰姐妹组织、伊斯兰复兴阵线和个别宗教学者的声音;我们看到伊斯兰党和巫统竞相伊斯兰化,公正党持模糊立场,其它相对保守的穆斯林组织则乐见国家体制日益宗教化。伊斯兰刑事法的讨论也过于“被族群化”,常被框在“穆斯林和非穆斯林”的对立面。

伊刑法争议,是我国目前认同政治的据点。马华公会因为无法在其它议题上攻击民联,所以大举“捍卫族群权益”的旗帜反对伊刑法,企图挽回它在华人社会的支持。伊斯兰党可能是因为无法招架巫统频频攻击该党是行动党傀儡,所以这次没有在伊刑法课题上采取妥协的立场,以打造它比巫统更能“维护穆斯林利益”的形象。

认同政治未必是负面的,它可以是少数族群和弱势团体自我赋权的策略。然而,在马来西亚,玩弄认同政治往往是因为政客无法在政策上与其对手较量后,进而采取的作法。认同政治的另一弊端就是打压或抹去社群内部的差异和多元性;假定华人都是反对伊刑法的非穆斯林,马来人都是支持伊刑法的穆斯林。

团结论述激化对立

一些政客和论者呼吁“华人团结”以反对伊斯兰刑法,只会进一步塑造“马来人与非马来人”的对立,激化穆斯林保守团体,如穆连会发表“华人入侵论”的极端言论。我国的许多马来穆斯林已经因为受到伊斯兰主义论述,即“穆斯林必须支持伊斯兰刑事法”的说法而无法表达异议;如果再加上种族政治的牵制,即“不支持伊斯兰刑事法就不是马来人”,进步穆斯林团体和日常穆斯林的声音就会更加微弱。

当然,伊斯兰刑法不纯粹是政治戏法。尽管穆斯林学界对推行伊斯兰刑法存有不同意见,对于我国的不少伊斯兰主义者来说,伊刑法是贯彻伊斯兰教义的必要做法。无论是在巫统和伊斯兰党,都有执意要推行伊斯兰刑法的领袖。

亟需创造多元话语

许多人都认为我国的伊斯兰化政策是巫统和伊党互相竞争的结果。我更倾向于认为是伊斯兰主义者通过加入两党,还有渗透政府机构、私人界、媒体和学府来扩大他们的影响力,达致他们的目标。由于伊斯兰主义影响力无所不在,穆斯林只要发表异议,很容易被标签为‘世俗化/自由派/不够穆斯林’。如何创造更多元的话语局面,让不同穆斯林的声音可以相互激荡,是我们共同的挑战。

总而言之,马华和民政党固然有权利反对伊斯兰刑法,然而如果只是站在“捍卫非穆斯林利益”的角度提出抗议,恐怕只会加深保守穆斯林的围墙心态,认为非穆斯林挑战伊斯兰的地位。在伊斯兰受到威胁的论述下,一些伊斯兰组织就会提出穆斯林团结的召唤,穆斯林内部的异议则进一步被边缘化。原本不那么认同或不大清楚何为伊斯兰刑事法的穆斯林,也因为族群和宗教利益,而被逼站在支持伊斯兰刑法的那一方。这样的对立无助于穆斯林内部的多元讨论,也有害于民主进程。

丘伟荣毕业于澳洲国立大学亚太研究所, 曾任媒体与民调工作,目前在柏林现代东方中心(Zentrum Moderner Orient)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