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兼容并蓄

谈论马来西亚伊斯兰政治(特别是伊斯兰党政治)时,我们很多时候都会简单化地将之区分为保守派和开明派,以为保守派由宗教司挂帅,以乡镇为基地;开明派由专业人士主导,以城市为重镇。

其实,这样的假设其实简化了穆斯林社会内部的多元差异。

在现实生活中,在偏远甘榜,我们可以找到坚守马来传统文化和拒绝伊斯兰教条主义的宗教老师;相反地,在万宜新镇,我们会看到不少受高等教育、可讲流利英语,却支持伊斯兰刑事法的穆斯林专业人士。

印尼两大伊教政党的反证

例如在印尼,两大伊斯兰政党(即民族复兴党和正义繁荣党)之别,恰好是“城市专业人士等于开明,乡区宗教老师等于保守”的反证。

民族复兴党(Partai Kebangkitan Bangsa)是跟印尼最大穆斯林组织伊斯兰长老会(Nahdlatul Ulama)有密切关联的政党。笼统而言,伊斯兰长老会以宗教司为主干,在印尼甘榜深具影响力,拥有深厚的伊斯兰学识,守护传统爪哇文化,与非穆斯林也有良好互动。

他们虽认同伊斯兰作为生活价值,却没有实践伊斯兰国或推行伊斯兰刑法的议程。

正义繁荣党吸引中产阶级

相反地,意识形态接近马来西亚伊斯兰党的正义繁荣党(Partai Keadilan Sejahtera)则以专业人士为主干。近十年来,该党在雅加达和周边城镇的势力日益扩张。

正义繁荣党的活跃党员主要是都市的新兴穆斯林中产阶级,大多没有正统的宗教教育背景,却摈弃他们认为不符合伊斯兰教义的传统爪哇文化,也担忧所谓“基督教化”的影响。他们认为伊斯兰是一套完整的生活方式,也推崇伊斯兰作为治国的主要方针。

当然,跟其它国家的伊斯兰主义政党一样,正义繁荣党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在巩固保守基本盘和开拓新票源之间,在强调宣教运动和争夺政治势力之间,在执意实行伊斯兰法和选择跟现实政治妥协之间,该党的众多领袖有不同的看法。

后伊斯兰主义的更新实践

一般而言,印尼媒体和学界都不会以“开明派”和“保守派”;或“专业人士” 和“宗教司”来区别正义繁荣党的派系。他们倾向于使用“务实派”和“教条派”,“温和派”和“激进派”,“伊斯兰主义”和“后伊斯兰主义”等字眼来形容和分析该党的理念和策略纷争。

“后伊斯兰主义”(Post-Islamism)是一个具争议性的学术概念,虽然有其局限性,却有助于我们了解伊斯兰主义者如何回应现代民主政治和消费社会的挑战。后伊斯兰主义者“更新”(不是放弃)伊斯兰主义论述;他们不把伊斯兰主义的斗争局限在“建立伊斯兰国”和“推行伊斯兰法”课题上,反而是更关注民主人权和良好施政等议题,并尝试将伊斯兰价值跟这些普世议题接轨。

开明与保守之分不太准确

回到马来西亚,我一直都认为以开明派和保守派来区分伊党派系,是不大准确的——虽然这样的分野放在大马政治脉络来看待是可以被接受的。

整体上,多数伊党领袖和党员都是相对保守的,他们都希望伊斯兰价值可以直接或间接地渗入政治体制和社会各领域,只是策略不同。在这里也必须强调,保守作为一种宗教态度或道德价值观,不一定是贬义的。

伊党派系的差别可能在于“务实派”和“教条派”,或是“伊斯兰主义”和“后伊斯兰主义”之间,当然这样二元化分法也有其局限。

基本上,“务实派”愿意跟现实政治妥协,循序渐进地推广伊斯兰价值;“教条派的”则坚持他们的伊斯兰政治斗争,高调地提倡伊斯兰刑法。

末沙布堪称后伊主义代表

无论是伊党中委兼巴力文打区国会议员 姆加希 的“不接受同志文化,但不应该歧视同志群体”,或是伊党中委祖基菲里阿末的“认同伊斯兰刑法,但基于多元国情和时机未到,目前不是首要议程”,我们不难察觉这些“务实派”领袖虽然尊重文化多元和政治民主,在宗教和道德议题上,他们的立场都相对保守。

“伊斯兰主义者”坚持宣教乃伊党主要议程和可兰经作为治国蓝本,而“后伊斯兰主义者”则接纳现有政治体系,认为伊党应专注在公共政策上贯彻普世伊斯兰价值,而不是推行具争议的伊斯兰刑法。换言之,伊党的“伊斯兰主义者”主张“伊斯兰国”,而“后伊斯兰主义者”提倡“福利国”。

伊党现任署理主席末沙布可说是“后伊斯兰主义者”的象征人物。他日前接受专访时就 直指 ,伊斯兰党勿囿限于伊斯兰议题,应多关注社会正义,否者人民会离弃伊党,寻找“佐科威”。末沙布也曾多次公开认为相较于穆斯林国家,在公共政策上,现今世上的西方国家与非穆斯林国家更为实践伊斯兰价值观。

毫无意外的,末沙布的言论触怒了该党的“伊斯兰主义者”。其中,以强硬宗教立场见称的伊党中委任纳斯鲁丁就 暗批末沙布 有身份危机,并强调伊党不仅是一般政党,更是一个伊斯兰运动。

伊党纷争不仅是派系分歧

伊党的“务实派”和“教条派”,或是“伊斯兰主义者”和“后伊斯兰主义者”, 未必是对立的;反之,可以是互惠互利的。“教条派”领袖面向传统支持者,并以提高穆斯林的宗教信仰为己任;“务实派”开拓新票源,并间接向非穆斯林宣教。然而,两派之间的“分工互补”却因雪州大臣事件,演变成“分歧争端”。

如今,两派之间的竞争白热化,伊党基层党员的去向如何,还有待观察。他们大多可能是站在中间的,即不愿离弃民联,但也不会放弃伊斯兰主义议程。同样的,一些伊党领袖也没有很明确的派系立场。虽然以伊党目前的情况来看,“务实派”以专业人士为主,“教条派”以宗教司挂帅;我相信该党不缺“开明”的宗教师和“保守”的专业人士。

伊斯兰党的纷争不仅是党内的派系之争,也是伊斯兰主义者的理念和策略之争,也可能是国内穆斯林与民主政治参与的部分缩影。过于简单地以“开明派”和“保守派”的二元区别来理解伊党纷争,无助于我们有效的地回应伊斯兰主义(和伴随之的后伊斯兰主义)运动所带来的种种挑战。

丘伟荣毕业于澳洲国立大学亚太研究所,曾任媒体与民调工作,目前在柏林现代东方中心(Zentrum Moderner Orient)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