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无关养生

医学 (Medicine) 源自拉丁语 ars medicina,意思是治愈的艺术。今天源自西方医学教育体系出生的医疗,一般称之为现代医学,或是西方医学。我们这些传承现代医学衣钵的人 (这里统称为医师),传统上都将希波克拉提斯 (Hippocrates,左图) 当作祖师爷,在正式执业之前都要宣誓希波克拉提斯誓言,其中就有铿锵的这么一句—我将毕生以纯洁与神圣来捍卫我的生命与艺术。

如果以今天多数医师及现代医疗系统的观点来看待疾病及治愈的艺术,我们其实和希腊时代希波克拉提斯的医学理论和治疗方式南辕北辙,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倘若今天多数医师排斥其他医疗门派如传统中医的态度是合理的,那么我们早就该将祖师爷的神像毁灭,更甭说要引用他的名字来合法化今天我们对待大众身体的方式。

希波克拉提斯大约两千五百年前在希腊科斯岛开始收徒教授医学,他的学派最大的贡献就是打破了病痛是神祗惩罚人类的迷信,将医学从怪力乱神拉出来,把医病的责任从祭司转移到医师身上。五百年后盖伦 (Galen) 在罗马将希波克拉提斯学派的希腊医学巩固成为权威,从此盖伦的理论屹立一千年不倒。希波克拉提斯和盖伦的医学理论从希腊文到拉丁文,后来由伊斯兰世界翻译成为阿拉伯文,再由征服者带到西班牙然后带入文艺复兴时代的意大利,一直都是不容置喙的真理。千年来,如果有人看见人体构造和教科书上不一样,那一定是人体错了,而不是盖伦错了。每一个研究人体的医师,如果发现教科书和他们观察的事实有出入,那么大家都要绞尽脑汁修改理论以配合盖伦的教导。

一五四三年,维萨里(Vesalius)在意大利大胆的出版了一本修正盖伦解剖学的划时代巨著《人体的构造》。同一年,哥白尼(Copernicus)在临死之前将他的《天体运行论》付梓。哥白尼的书在不到一百年后就有伽利略 (Galileo)奠定了天文学注定要和传统分道扬镳,让占星术归术士而天文学归科学家。反观维萨里虽然革了盖伦解剖学的命,然而希腊罗马那一套对疾病的原理和治疗方式仍然继续占据医师思想,炼金炼丹术和药理学依然继续同床三百多年。

放血、催吐和通便

希波克拉提斯学派的中心理论是体液和体质平衡论,从初期的三体液到后来的四体液 - 血液、粘液、黄胆汁和黑胆汁,附加上四类体质 - 冷、热、干和湿。体液和体质的不平衡,以及身体对环境和食物等的反应,就是病发的原因。故此希波克拉提斯学派注重病人的症状及发病的环境,详细记录所有的观察,然后编辑起来以便能够做出准确的预后。希腊学派的治疗要点就是将体液矫正至平衡,除了改变饮食起居外,放血、催吐和通便就是主要手段。催吐和通便需要药物,在这方面罗马的盖伦(左图)是高手,他的药方复杂和包罗万有,让现代医师也眼花缭乱自叹不如。而放血这一门绝技,更是希波克拉提斯学派的精髓,用来放血的小刀(柳叶刀, lancet)后来更是成为医学的象征,直到今天医学上最权威的学术期刊中,柳叶刀 (The Lancet) 依然名列前茅。

一七九九年,已经退休的美国首任总统华盛顿在冬天受寒呼吸困难,他的御用医师用两千年来屹立不倒的希腊学派绝招帮他放血,史家记载华盛顿在几个小时的时间内流失了超过一半的血液,两天后便死亡。

医学界一直到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法国医师正式发表统计数字肯定了在患上肺部感染的病患上放血治疗,会导致死亡的可能性增加,才开始质疑放血疗法的正确性。然而即使医学在十六世纪进入正确的现代解剖学时代、十七世纪发现修正的心脏构造和血液循环机制、十八世纪开始发现生理病理解剖学、十九世纪发现麻醉药和细菌学,但在治疗领域却毫无进展。十九世纪的医师也许开始比较了解疾病的起因,然而无法对症下药,因为根本无药可下,只能借用两千年前流传下来的办法应付病患。通便和催吐是家常便饭,放血更简直就是医治百病的万能法宝。在这方面,传统希波克拉提斯医学非但没为病患带来好处,毫无节制的放血反而害死许多或许不该死亡的病患。十九世纪初顺势疗法的抬头及受落,并非没有原因,因为顺势疗法给病患喝下几乎没有药物成分的液体,反而比医师的大胆干预更为安全。自希波克拉提斯一直到十九世纪中期的两千多年以来,越多医师的介入,病患就越可能死亡,这个让人尴尬的事实,多数史学家都选择轻笔带过,甚至视而不见。

现代医学的起点

所以如果我们相信现代医学是有益的,那么这个现代医学的起点,至少应该从希波克拉提斯医疗法的没落开始算起,更准确的是该由被证明安全及比什么都不做更有效的疗法的那时刻开始。十九世纪中期当李斯特开始他的无菌手术原理时代,或是就要步入廿世纪发现抗白喉血清的年代,都可被视为可能的起点。然而医师很难放弃传统,二十世纪初最有影响力的内科医师奥斯勒(William Osler),被称为当代希波克拉提斯,曾经呼吁复兴放血疗法,上天保佑他没能成功,才不至于将医学带回头继续困在放血疗法作茧自缚。

今天,放血已经被放弃(除了两个在医学被证明有效的疾病),希波克拉提斯的体液论也早就被搁置。然而二十一世纪我们依然在就业之前举起右手许下希波克拉提斯誓言,仍旧将他敬奉成祖师爷,因为现代医师必须能够自诩是有两千五百年文化精髓作为资产的优良传承人,而非百多年前才横空出世的暴发户。现代医学有两个吊诡和讽刺的现象,第一是我们将希波克拉提斯当作开山鼻祖,但是我们早已放弃他的医疗原理;第二是我们的图腾是阿斯克勒比奥斯(Asclepius,右图)的蛇杖,虽然我们对于鬼神嗤之以鼻。这个矛盾,皆因我们需要一个历史后台来对抗也是自诩拥有几千年历史文化的其他治疗法。

一堆数字和影像

这一百五十年来现代医学的崛起,尤其是化验室和造影技术的快速成长,让每个病患踏入医院后就被医师化约成为器官、细胞、分子甚至是DNA。一个血肉之躯,被仪器和科技肢解成为一堆数字和影像,复由电脑帮忙解码让医师决定下一个步骤。医师不再以医人为本,反而是以矫正数字和影像为主。这类见树不见林,重疾病器官而轻整体的化约医学思想,两千五百年前也曾经盛行在希腊的尼德斯(Knidos)。尼德斯学派当时和希波克拉提斯门派过招而败阵,然后逐渐式微。如今这个学派医病不医人的作风重现,更以狂风扫叶之势将从前的对手打得倒地不起,在这个资讯和知识全球化的世界独霸江湖一统千秋。现在不如此医病的医师,统统被归纳为异端及旁门左道。

今天现代医学为人诟病的许多原因里就包括只有科技而缺乏人性的医学,于是有些医师开始缅怀以前没有验血没有造影而用很多时间面对面观察触诊病患的日子。很多病患想必也会怀旧,认为医师应该回到从前他们想像中看病的方式。许多人开始察觉现代医学给予大众太多的承诺,效果并没有预期的好,医疗方式和体系的问题多如牛毛。还没风光两百年的现代医学,是否开始走入夕阳?当年的希波克拉提斯是否会东山再起,或者祖师爷他老人家会还魂在传统医学或另类医学的身躯上,重出江湖和老敌人再次华山论剑,我们只能等待时间来回答。

如果我们相信现代医学至少是比较有效的,我们还能回头吗?我们又真的要回头吗?

翁诗钻毕业于马大医学系,和死神拔河第十九个年头,深感生命朝夕无常,对医学没有幻想,只能脚踏实地赚一份薪水。但愿以后墓志铭上刻的是 - 一个曾经医治过人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