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一笔之力

编按:请读者注意,本文会透露电影《救世男子汉》的部分剧情。

刘城达执导的电影《救世男子汉》(Lelaki Harapan Dunia)挑起不少话题。导演在 访问 中表示,自己是透过这个故事来探讨“团结则强,分裂则倒”的价值观。无论如何,本文以下的讨论将撇开导演的现身说法,紧扣电影文本内部提供的讯息,其结论很可能不符导演创作的原意,但也有可能更逼近导演本身也不知的领域。

这种诠释方式可以带来更多不同层面的讨论与思考;它也让作品不会在完成之后死去,通过人们的讨论延续生命。当然,这样的讨论还是有底线的,不应过度偏离或恶意扭曲电影文本。

电影故事围绕着一间空置的房子开展。村民阿旺伯(Pak Awang)为了迎接即将成亲的女儿回甘榜居住,看中了森林里一间废置多年的空屋。阿旺伯号召村里男丁,同心协力地把略显破旧的空房搬回村里。搬屋(Angkat Rumah)是马来传统,旧时常有所见。“搬屋”作为传统的方法,向观众演绎了什么才是团结。

围绕空房的三个角色

“空屋”是故事的起源,它延伸、容纳并串联出电影中其他的故事分线。电影暗示,空屋其实并不“空”,他最早的居住者很可能是道友旺(Wan),随后被阿旺伯看中,但屋子却也不属于他,而是一名非洲人所罗门(Solomon),后者在逃避执法单位的追捕时,躲到森林里的这间空屋。

阿旺伯、所罗门和旺是电影中相当重要的角色,这“重要”并不是指戏份比例,而是关于议题的开展。细究这几个角色,阿旺伯和旺都是村里人,前者备受村民敬重,后者则是个不受欢迎的边缘角色。而所罗门,则是误闯进村子里的外人。

然而,随着故事情节的推进,每个角色的命运出现了变异,尤其是阿旺伯与所罗门这两个角色,相当值得玩味。

与其说阿旺伯与所罗门是两个角色,不如说他们是一双角色,因为两人正好处于两个对立的位置:村民VS非村民。进一步说,前者得到村民敬重,处于主流位置,后者则因其逃犯、非村民身份,处于阴暗角落、边缘位置。然而,随后两人的位置出现了变化,而这个关键首先还是因为旺。

阿旺伯与所罗门换位

如前所述,旺是空屋的原本住户,一次在夜里回“家”时,他发现屋里有黑影飘过(即刚刚躲进屋里的所罗门),吓得失魂落魄,逃回村子里求救。从此,原本就疑神疑鬼的村民,开始怀疑空屋住了不详的邪灵,犹疑是否要继续帮阿旺伯搬家。

阿旺伯努力解毒,但随着村里陆续发生许多怪事(牛失踪、骆驼消失、闺女身上莫名瘀青等),加深村民对鬼屋的认定,甚至有传言说,阿旺伯当初要大家去搬屋,其实是要加害村民云云。

故事发展至此,全村几乎都疯狂了,而那不断劝大家“要理智,不要迷信”的阿旺伯本身也被村民的举止几乎给逼疯。村民排斥阿旺伯,斥骂他是撒旦,甚至与他起肢体冲突。此时的阿旺伯,已从一个人人敬重的老者,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从一个在内者,漂游到在外的边缘位置。这时候,为了报复、宣泄,阿旺伯装扮成油鬼子,骚扰村民。

与此同时,所罗门在误打误撞之下,被村里的盲人督比拉(Tok Bilal)误认为是重要政治人物的好朋友,而开始由“非法闯入者”变成“村里的上宾”。而那原本由他闹出来的“油鬼子”传闻,吊诡地转移并实现在阿旺伯身上。换言之,阿旺伯与所罗门对换了位置。

这种对换,是怎么回事?阿旺伯由内到外、而所罗门由外到内的移动,是怎么发生的?

村长故事与团结代价

一个人的主流或边缘地位,非由主体自主决定,实际上它暗示了一个凌驾个体的体制或集体意志,它握有排他、支配、宰制、否定的权力,而在电影里,或指涉甘榜共同体。

权力的运作有其逻辑,那阿旺伯与所罗门的位置对换,展示了哪一方面的运作逻辑?要解答这个问题,有必要引进电影里另一个看起来似乎与主题无太大关联的故事分线,但这很可能是整部戏的诠释之钥。

村长曾对他的孙子说了一则《古兰经》的故事:古代先知依布拉欣为表达对神的忠诚,遵从上帝之命,宰子献祭,后来他获得上帝特准,以羊代子。这一部分,除了解释牺牲节的宗教起源,其实也向那调皮的小孩暗示,即便村子里的那头骆驼被释放了,依然会有其他的替代品来完成牺牲节的仪式。一物得救,必有另一物的替补。在这样情况下,获救是个别的,而非普遍的。

骆驼是官员赠予给村子的献祭品,其生命由宗教节庆宰制,命运是等待被宰杀。如果要拯救骆驼,必须要以另一头骆驼来替代,但这是不彻底的解救。除非不庆祝牺牲节,否则并无法彰显对骆驼的怜悯。

骆驼的命运,与阿旺伯和所罗门的命运,也许是相呼应的。甘榜作为维持传统共同体运作的单位,在电影里也似乎遵循了上述所提的“逻辑”(一物得救,必有另一物的替补),也因此普遍正义无法彰显。外来者所罗门得以走进甘榜,在命运的操弄下,则必须以阿旺伯为牺牲。

阿旺伯的牺牲,或可进一步地与宗教仪式的功能做比较。仪式的反复操演,是在强化信徒对宗教的信念。村民上下一致围剿阿旺伯,这戏码很可能是强化村人团结一致的仪式。而这样一种透过排外达到的“团结”,与电影开头时村民共同搬屋的“团结”,形成强烈对比。

然而,细究搬屋的“团结”,其实也是以牺牲道友旺为前提的,如前所述,那是他原本的“家”。

旺:神秘的电影角色

旺所属的故事分线,是电影里讯息量最少、也隐藏甚密。在我看来,这部分必须紧扣性别议题来谈。然而,我们却碰到了难题。因为按照导演的现身说法,旺这个角色所象征的是道友,而非跨性别者。

若根据导演的说法,则这部电影的性别立场,就会落得含混不清。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直接提问:这一部男性气概那么外露的电影——如戏名所示:男人是世界的希望——到底是在肯定它,还是在反讽它?是在批判传统的性别认知,还是与守旧的价值观共谋?

旺同时是吸毒者也是跨性别者,如果我们选择从吸毒者的角度来切入,则其可能的解答是,电影的性别立场是保守的,或者至少是含糊的。无论如何,我们暂时忘记导演的说辞。我们放大检视旺这个角色,看看是否可以找到不同的线索。

问题:为何这虽说不上健壮但却四肢健全的青年,会沦落到撒谎、乞讨、偷窃、吸毒的下场?易言之,他何以会自甘堕落?

性别认同角度的解释

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因为受制于传统的封闭的道德价值观,旺自小就没有机会认识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她”。性别认同上的迷失,是旺堕落的原因,这也许是个说得通的解释。

旺出现在一群男人之中,显得他是多么的格格不入。在村民合力搬屋、齐喊口号来提高斗志时,大家表现得多么激昂、多么振奋,唯有旺显得力不从心,似乎有点心虚地低下头来。

这时候的旺,是个蓬首垢面的堕落青年。然而,随着大家为了抓捕据说是好色的油鬼子,一起装扮成女性,旺的形象出现了个大转折。换装后的他(她?),一脸秀气,颇具几分姿色。

他发现自己是她了吗?电影有一幕,旺拿出口红涂抹在唇上,不久之后,出现了另一幕:阿旺伯涂上口红,然后把自己装扮成油鬼子,打算向村民报复。我们知道,阿旺伯这一举动是他命运的决定性的转捩点:他变成了油鬼子。因此,涂口红的动作,很可能是一种“转变”的暗喻。按此解释,旺涂口红的一幕,很可能解释了他的转变:从他变成了她。

然而,转变之后,旺的命运将会如何?电影没有更多的讯息,但从阿旺伯尝试去收买旺,希望旺向村民撒谎说根本没有鬼这回事时,两人的互动颇有嫖客与性工作者之间议价、调戏、抗拒的暗喻,似乎也说明了旺的未来会是如何了。

思维才是悲剧的源头

为进一步说明电影里的性别意涵,我们尝试从易装的角度切入加以剖析,指出它可能具有的批判意义。前述提到,为了捕捉油鬼子,雄赳赳的、男性气概外露的一群男村民,把自己装扮成女性。这种服饰上的更换,除了带来喜剧笑果,也许可以视作为一种换位思考,一般情况下可以让他们更了解他者的处境,这里的他者可以是指跨性别者,亦可指女性。

然而,装扮成女性后的他们,无论是举止或思维,依然是彻彻底底的阳刚男性:看到女性化的旺,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凝视她。易言之,传统的性别认知并未在换位思考后被打破,或者更准确地说:发生在他们的身上只有换位,没有思考。由此延伸,是否可以说:要改变性少数的边缘处境,关键不在于外在的物质变化(如衣物),而是思维上的革命?

如果以上推测可成立,则可进一步结合村民后来怒烧空屋的部分来谈。愚昧的村民根本不知道,整个悲剧其实跟空屋毫无关系,祸根是他们封闭、保守、多疑的思维。把空屋(物质)烧毁、破坏了,并无法改变格局,因为悲剧诞生自思维,它可发生在甘榜层面,可发生在国家层面,也可发生在世界各地。

于是,这则甘榜启示录告诉我们,只要思维不改变,甘榜里的悲歌会继续唱,而散布在世界各地、披戴着不同肤色的旺的悲惨故事不会终结,在阿旺伯之后,还会有许多个阿旺伯轮候登场。

吴小保,博大外文系中文组毕业,目前是文字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