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伞运动:未完成的革命
【当今特约】
编按:香港占中主场金钟遭警方清场后,距今已近一个月,惟众多“伞民”与港府的角力战依然不殆。《当今大马》特邀长期驻守占中现场林怡廷,为读者爬梳和分析这场雨伞运动所带来的深刻影响。
2014年12月11日,或许是一代香港人心中漫长的告别。
这是雨伞运动最主要占领区金钟被清场的日子。75天以前的9月28日,十万名香港人涌入立法会、政府总部所在的金钟,要求释放两日前率众冲进公民广场而被逮捕的学生。
【当今特约】
编按:香港占中主场金钟遭警方清场后,距今已近一个月,惟众多“伞民”与港府的角力战依然不殆。《当今大马》特邀长期驻守占中现场林怡廷,为读者爬梳和分析这场 雨伞 运 动所带来的深刻影响。
2014年12月11日,或许是一代香港人心中漫长的告别。
这是雨伞运动最主要占领区金钟被清场的日子。75天以前的9月28日,十万名香港人涌入立法会、政府总部所在的金钟,要求释放两日前率众冲进公民广场而被逮捕的学生。
那可能是一场革命初始的样貌。警方封锁了金钟地铁站,愤怒的群众从湾仔及中环两方向涌入,人群从人行道满溢到车辆疾驶的夏悫道上,占领逐渐形成。数万人站在香港的政治中心,港岛最重要的主干道上,共同感受过去香港人内心某种坚不可摧的信仰――法治与秩序被解构的震撼。
在87颗催泪弹直扑眼鼻皮肤的辛辣刺痛中,我看着仅仅将保鲜膜包住头部、克难保护眼睛以阻挡胡椒喷雾的香港年轻人,以及地上不计其数的折翼雨伞。数千名香港人不畏流言,在武警的枪口前等待隔日黎明。
我在清场前晚10点抵达金钟时,大台附近已经挤得无法行走。如释重负与不舍的情绪弥漫在现场,“We will be back”的标语以各种形式呈现,像是多声部复调对位的卡农。勇武派的市民代表宣布隔日尊重学生坐着被捕的决定,许多希望用肉身撞击出绚烂退场的年轻人,失望于现场的欢快气氛而默默离开,但依旧有数千人守夜到隔日。
清晨6点,我们被接近10度的寒意冻醒时,整个金钟占领区的柏油路洒满了七彩亮片,暗暗闪烁,彷佛隐喻垂死或新生前的香港。
清场行动从11日早上9点开始,75天占领而有机形成的夏悫村,在香港警方的高度效率下,不到12小时便几乎回到两个多月前的如常。我们走上通往添马公园的天桥,等待真正的结束,75天前我站在同样位置看一切发生。
晚上11点,夏悫道的两侧再度涌进疾驶的车辆,往港岛东面的湾仔方向,以及往西面的中环、半山方向正式全面通车。从天桥望下,一个尚未被清除的公车站顶盖写着:“You can’t stop us. This is not the end.”
从夏悫道到夏悫村
这场波兰壮阔的雨伞运动,可以追溯到两年前香港大学法律系副教授戴耀庭的一篇报纸投书。他提出香港过去没有的“公民抗命”概念,呼吁以“占领中环”的行动争取真普选,而后经过漫长、学院式的审议商讨,虽然令许多民主派不耐,却预先为香港公民社会做思想的铺陈。
今年6月中,北京公布《一国两制白皮书》引发了80万香港人参与真普选方案公投;受到3月台湾太阳花学运刺激,跨校大学生组织“学联”宣布提前于七一游行后举行的占中预演,511人坐在渣打公园前的马路上被抬离时,所有人都深信,8月底人大落闸政改方案后的占中,最多可能千人参与。
然而,无法预测性才是历史的本质。9月22日大学生开始罢课,运动还像是一个闲适的民主嘉年华,9月26日黄之锋率众冲进公民广场被捕,激发了万人出来要求释放学生,先前累积许久的社会能量一次爆发。隔日占中三子宣布提前占中,9月28日下午,数万人涌入占领了金钟的夏悫道,警方用大量胡椒喷雾及87颗催泪弹企图驱散人群却适得其反,随后旺角、铜锣湾也被群众自主占领。主客观因素以及内外地缘政治的交缠,雨伞运动被催生出来。
事实上,不曾实践过的占领中环,若非经过当局一连串的失误,也不可能造成雨伞运动的格局。首次对国家暴力有具体经验,为了保护学生而站出来的香港人,在运动高峰期,有近20万人同时占领了金钟、旺角、尖沙嘴、中环、铜锣湾。根据近日的中大民调计算,700万的香港人口中,估计有120万人参与过占领运动,其所引发的政治能量,在最初几乎撼动了梁振英政权。
但概念提出者的占中三子,在运动一开始就被边缘化,927当晚戴耀庭宣布提前占中时,甚至有许多民众离开。现场许多人自认出来是为了保护学生而非支持占中,“占中三子说得太多了,学生直接行动才有可能。”一个中大学生直率的跟我说。
然而从罢课、突发游行到中环或梁振英官邸、冲进公民广场乃至被捕,一路走来对群众有号召力的学生(主要是大学组织“学联”及高中生组织“学民思潮”),由于缺乏经验,在决策上因为怕犯错而自我限缩,没能有效掌握运动动能,逐渐丧失对占领现场的全面领导力。
另一方面北京及香港特区政府学到了教训,以按兵不动的主调,在唯一一次与学联五位代表对话后,就关上大门拒绝再次对话,让运动进入漫长的消耗战。许多人不满意“大会”坐以待毙,也因此产生了路线之争(左胶vs.右胶、和理非非vs.勇武抵挡),使得雨伞运动的面貌,呈现更为复杂、歧异、去中心化、反大会、反组织的倾向。
另翼旺角:不被理解的抵抗
拥有大台、媒体镁光灯、明星学生、艺文创作、还有摊位指引图如游乐园般的金钟,是向世人展现香港高度文明的抗争中心,温暖美好的乌托邦,而928催泪瓦斯一夜后,群众自发占领的旺角,则是边缘、另翼、纷扰不断的真实世界。
过去香港的政治/社会运动场域,无论是维多利亚公园、立法会、公民广场、政府总部、中环渣打道等,一向是港岛中心。处于维多利亚港对岸的九龙,尤其是龙蛇杂处的旺角,这个香港中下阶层主要的生活消费场域,不曾在这类集会的考虑范围。
然而,是旺角自发性占领的对岸呼应,让928当晚没跟着大会呼吁撤离金钟的数千名香港人,有勇气在枪口前直到黎明。这场偶发的初始,奠定了雨伞运动前两个月的格局。
旺角占领区以旺角地铁站出来的亚皆老街及弥敦道的十字路口延伸,是九龙的交通枢纽。运动初期十字路口全占满时,这个比金钟、中环更具生活感的占领区,的确对当地商家引起不小冲击。
实际上直到现在,旺角都不是能被主流理解的地方/人。几乎和金钟相反,国家越暴力旺角就越壮大。金钟的菁英特质,和旺角的草根性,使得这场运动不但在世代呈现判断上的矛盾,阶级差异也被召唤出来。
黑社会、反占中人士的骚扰不断,不时从高楼扔下的秽物、左右胶的对立,具争议的本土派团体长期镇守,被视为激进、好事、逞凶好斗的蒙面少年…旺角占领的初期,不断被香港主流意见领袖认为不入流,在战略上没有必要,呼吁尽快撤离,集中火力在金钟。
但旺角基地的存在,催生出一个有机、多元的群体。他们自我定义为勇武派,多半拥有不清晰的本土意识。在香港18%的大学升学率的环境下,这些年轻人20出头却已不是学生,中学毕业后做着一个月1万4000块港币以下的低薪工作,却总是下了班来到现场守夜,直到隔天坐第一班地铁回家。
这个群体的主体性经过一场场战役而逐渐坚实。即便遭遇内(运动)外(政府、滋事者)部的双重压力,过程中旺角也曾遭遇警方无预警清场,却在隔日重新占领回来,展现顽强的战斗意志,如同野草般除之不尽。这种抵抗的特性,使得11月26日被清场后,一度发生激烈的游击式街头抵抗,并且迸生了新型态、超乎香港社运想象的抗争方式:鸠呜团(购物)。
打开的主体与边界
如果说“占领中环”不曾实践过,便随着占中三子12月5日的自首被彻底抛弃,旺角清场后转化为“流动占领”的型态,或许宣示参与者在雨伞运动中,经验上的真正独立,以及更加坚实的主体性。
重新检视雨伞运动的发展,在初期是被动的、意外的,其格局来自当局的错误决策。即使两个月来抗争者占领了主要街道,局势稳定后,香港警察维持秩序的成本低而轻松。
然而面目多样的旺角占领者却彻底转化了运动的本质。鸠呜团从被动到主动,连口号、方式都脱离传统香港社运脉络,转化成更为自由、创意的在地经验,让香港警察疲于奔命。香港政府管治成本增加,即便清场后也无法忽视民间对于真普选的强烈诉求。
但另一方面,抗争边界如同潘多拉的盒子,打开后的自由更自由,引来的暴力也更加暴力。旺角打死不退的被动抵抗,所呈现的硬蕊性(Hardcore),更像80年代的台湾街头,压抑、混乱、激烈。因为能从肉身的冲撞、牺牲来体现自己在这场运动的存在感,旺角抗争者更愿意承受暴力,也挑战、打破了过去香港警察对于维护秩序所使用的“合理暴力”边界。
这种对抗的激化,最后是否会导致保守中产阶级的更加退缩,还有待观察。但旺角的确彻底解放了过去香港人对抗争的想象――传统社运圈习惯的合法游行、集会与公民抗命,引来主流社会“暴力化”的指责和标签。他们不信任大会,强调自主性,这群迅速窜起、隐然成形的新兴力量,多数厌弃主流泛民的温和路线,在目前的民主派光谱中,缺少实质的政治代理人。
香港人誓将归来 如何归来?
“We’ll be back”是雨伞运动结束时的主调,符号、讯息、行动,如同回声无所不在的重现。有时单独行动,有时合流,形式变化多端,攀岩挂幅、鸠呜团、报佳音团,各式的流动占领,或是如杂草重生般不断复活的列侬墙,成了所有抗争者的默契。
但一群去中心、去组织、拒绝领导的群众,将如何归来、以甚么形式归来,才能对坚不让步的当权者产生实质压力?
过去泛民在香港民主运动的角色不可抹灭,譬如2003年反廿三条法案等,泛民在议会仍有重要功能。但近年香港政府已对几十万人游行无动于衷,对近80天高强度的雨伞运动展现出的强硬作风,使得温和的议会路线逐渐丧失支持。在许多抗争者眼里,香港民主运动30年,传统的游行、集会方式并未取得任何实质成果,即便立法议员长毛的抬棺材、拉布等过往被视为激进的行动,都被视为无效、流于形式的表演。
缺乏真正的普选机制,香港特区政府不具备民意正当性的权力基础,而议会也无法有效反映民意监督施政时,街头路线成了抗争者内心唯一可能的出路。
但和台湾过去党外的脉络不同,香港民主派并非街头出身,因此面对雨伞运动如此庞大的街头抗争,习惯以议会为战场的泛民政治人物失去了位置,被视为妥协而不可信任。到后期抗争者激烈的冲撞,泛民议员与以切割和谴责,也引起许多街头抗争派的不满。另一方面,传统社运派和理非非路线没获得实质成果,已经难以说服这群没有出路感的年轻人,内部充满不信任与分化。
事实上,鹰派、去中心化、反大会的倾向在台湾太阳花运动时也存在,无论强调升级、不达目的不撤退的战略鹰派;或者对民主的边界想象更为无政府主义,由非一流大学学生在立法院二楼自成的紧密社群“二楼奴工”,他们批判帆廷为首的决策中心“不民主”,但毕竟只是少数。
反观香港的雨伞运动,去组织、去中心化的特性到后期逐渐影响着运动的走向,不像一般激进派被压缩到边缘位置,反而相当程度的蔓延在香港年轻人之间,逼得较温和的大台学生,在运动满两个月后的11月30日当晚集结群众,做出包围政总的行动升级决定。虽然最后失败收场,那个在龙和道激烈而暴力的一夜,也有数千人参与。
这群年轻人过去不常参与过民主/社会运动,是因国家暴力挺身而出的运动素人,经过79天的一场场战役,实践出一套属于自己的抗争经验,无论是装备或语言,警察暴力让他们的心志更坚定,网络社群更容易在去组织的状态下集结。但没有组织的明确目标和策略,导致力量分散。香港民主运动的未来,急需一个足以处理内部矛盾,整合统筹、召唤行动的实质领袖。
告别六四情意结
另一方面,传统民主派长久以来“建设民主香港为了建设民主中国”的论述已经丧失了时代性。
今年2月,在港大学生会刊物《学苑》大胆提出“香港民族、命运自决”概念的时任总编辑、政治系的梁继平告诉我,真正让他开始思考香港民族论述的起点,正是六四晚会上支联会的口号,“我发现自己喊不出口。”
“建设民主香港为了建设民主中国”存在于香港八九情意结的一代,以及许多规避政治气候而来香港定居的中国自由派,却和80、90后香港年轻人内心的真实情感产生断裂。甚至连六四悲剧的恐惧,对这代香港年轻人而言都是抽象认知,不造成具体阴影,也进而影响不同世代、不同认同对运动策略的判断。
928催泪瓦斯那夜,学联呼吁现场群众撤离,但两个20岁的年轻人告诉我,他们不相信香港警察敢开枪,就算开枪也不怕,他们做好了牺牲的准备。隔日凌晨,一个17岁刚上大学,一头金黄色短发,黝黑的俏丽女孩,在前线的枪口前坚定而平静的跟我说:“如果我们因为子弹就退缩,以后政府都会这么做。但这样一来,又和以前的游行有甚么两样?香港永远都不可能改变。”
香港要改变,的确已经无法再循过去老路,但新路在哪里,已成了这代人的共同摸索。
泛民的妥协和保守,逐渐丧失这群新觉醒年轻人的信任,而掌握进步诠释权的社运派对于阶级、社会问题的论述,也无法有效处理高涨的本土意识——其光明面是对民主化的欲求,阴暗面则是升高的族群矛盾。
那些无法被过去框架定义的雨伞世代,因为运动迅速长成、深化了政治意识,他们在占领现场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利用通讯软件形成一个个30至50人不等,松散的社群。他们有的人已深感没有适合的政治代理人,积极思考组政团、参政的可能性,下一届区议会选举是目标。
无论如何,It’s just the beginning。金钟清场当晚9点,最后被抬离的抗争者,香港工党、长期举办六四晚会的支联会主席李卓人,在被带上警车时,喊了一整天“我要真普选、我要真普选”的口号隐没在暗淡星光的港岛夜空。不久后,无法辨识的远方也响起同样的叫喊,不见人影的呼应如山谷的回声,悬疑、费解让预备要撤离的警方绷紧神经。
看不见的不代表不存在,我的香港朋友跟我说。香港社会在冷漠、高效、功利主义的外表下,伏流平日难以窥探的炙热能量,在这次一并喷发。但革命尚未成功,经过具体的实践经验,已有了本质上的剧烈变化,也揭示出更多层次的社会肌理,让未来更加充满不确知的想象。
秩序感被解构的香港社会将是甚么模样?北京是否会更加紧缩?未来泛民的既有板块会不会分割,不同意识形态的民主派是否能整合?这些都无法在这场未完成的革命得到解答。
或许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香港正式进入高度政治化的时代。在运动中更加固化的共同体意识,让最终李卓人的呼叫和远方的回音,成了香港未来民主运动的重要隐喻:旧的民主Icon逐渐淡出,面目不清的新一代正在远处窜起。与“建设民主中国”分道扬镳,年轻人喊出“自己香港自己救”,势将成为未来香港政治运动的主调。
注:本文部分经费由台湾国家文艺基金会赞助。
林怡廷是独立记者,前《阳光时务周刊》台北特派员,兼任文字及摄影,目前专注观察东南亚区域民主化及地缘政治。深度报导〈兰屿 核废之岛〉获2013年亚洲出版业协会(SOPA)环境报导奖,及第17届香港人权新闻奖(Human Right Press Award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