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黑的伤痕
【艺文】世界公民
在这最黑暗的夜晚
我期待黎明
经由破晓的隐匿的劈啪声
我投掷一颗笑的炸弹
是的,我对人类扔了一颗炸弹
——卡拉季奇 [注1]《清晨的炸弹》
第一眼就爱上了萨拉热窝老城。这个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简称波黑)的首都,有着让人着迷的奥斯曼与中古欧洲的风情——凹凸不平的石坂街,迷人奥斯曼清真寺建筑,穹顶状屋顶的巴扎(bazaar),再往前散散步,就看见了歌德式的耶稣圣心座堂大教堂。
【艺文】世界公民
在这最黑暗的夜晚
我期待黎明
经由破晓的隐匿的劈啪声
我投掷一颗笑的炸弹
是的,我对人类扔了一颗炸弹
——卡拉季奇 [注1]《清晨的炸弹》
第一眼就爱上了萨拉热窝老城。这个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简称波黑)的首都,有着让人着迷的奥斯曼与中古欧洲的风情——凹凸不平的石坂街,迷人奥斯曼清真寺建筑,穹顶状屋顶的巴扎(bazaar),再往前散散步,就看见了歌德式的耶稣圣心座堂大教堂。
我如当地人在小茶馆点了一杯波斯尼亚传统咖啡,叹一口香醇再配上小块古早软糖,暖暖的秋日阳光晒落在茶客的肩旁。
长椅另一端的老城街坊笑问我从哪里来,话题就打开了。他缓缓点了一根烟,在烟雾绕身中谈起萨拉热窝的故事。突然他问我“你有看见萨拉热窝的伤痕吗?”我一时愣了。
他淡淡说起,“你留意一下,很多建筑墙上都有留下20年前战争的子弹大炮乱飞的痕迹,那就是我们的伤痕。”
1990年代初期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简称南斯拉夫)处于解体边缘,斯洛文尼亚与克罗地亚同时宣布独立,联邦的老大哥塞尔维亚共和国欲独揽政权爆发了多场冲突。1992年2月仍处于联邦的波黑共和国进行了独立公投,就在塞族的抵制下,绝大部分波黑的穆斯林与克罗地亚人选择支持独立 [注2],接着波黑3月宣布独立,炮火乱轰与血腥的时代也接踵在一个月后来临。
自1992夏天,塞尔维亚军队攻克了波黑的60%领土,重重包围首都萨拉热窝。军事力量明显不及塞军的波黑人,粮食、武器、药物等供应皆被截断,甚至处在无水断电的糟糕处境,却坚守了将近4年,让塞军摸不透头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希望之地道
于是,我沿着周围都是炮弹坑洞建筑的电车轨迹,搭上了萨城的老电车再转搭公共巴士,辗转来到Tuneli街道的1号房子——“希望之地道“(tunnel of hope)博物馆,屋子下就有一条让波黑人挨过围城的地道。波黑战争时期,萨城机场由联合国接管控制,因为围城而需要冒死从机场运送物资进去萨城,曾有过数百波黑人为进出机场遭塞军枪杀。
为此波黑人花了4个月在这间离机场不远的民宅下挖了长达800米的地道连接到机场,突破了塞军的封锁线,把物资源源不绝地运输进去。4年围城萨城虽然没被攻下,却也牺牲了11000萨拉热窝人的生命 [注3]。如今,由于安全问题,地道只开放25米让游客进去,但房子里有改装过的展示处,以及许多老照片,一一描绘出当年战争的险恶。
在这希望地道隔壁的房子,我遇见了当时挖掘地道的老兵Abid Jasar。他热情地挥手招呼旅客进来他经营的小小纪念品店,贩卖地道的历史,也顺便讲讲当年的围城岁月。
“我从希望地道来回载送这些物质到城市里,超过一千多次吧,每天必经之路,若一个不小心,我们就成了历史,我也看过炮火就打在我驾驶罗里的前方,轰轰隆隆,触目惊心。投降?嘿嘿,根本没想过。”
在随时被枪弹击中的恐惧里,在用星星点灯的岁月中,他们坚守着这座被轰炸得满身伤痕的城市。“萨拉热窝不投降”这句话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它的坚韧精神也写进我的旅程里。在离开前,Abid Jasar指着不远处堆满落叶的罗里,笑说“哪,那就是我的战车啦,现在还留着可载货载人呢。”
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
二战之后欧洲最残忍的波黑战争,除了围城战役,斯雷布雷尼察(Srebrenica)大屠杀,也让人震惊。
战争开始之后,联合国为了保护平民在波黑几个地方设立了安全区,斯雷布雷尼察是其中一个,原本只有6000人的小镇挤进了3万个寻求庇护的波黑穆斯林。1995年7月11日中午,塞军竟攻击此和平区,军力不足的联合国维和军毫无能力抵挡,塞军在一天内屠杀了8000多名男性,包括小孩。
为了更了解大屠杀的来龙去脉,我参观了在市中心3楼的11/7/95影像馆。一进来,就看见了让人震撼的黑白照片,管理员告知说每小时都有导览活动解说照片的故事以及大屠杀的前因后果。
年轻的女导览员指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是一位被6位男性包围而表情木然的妇女。她说:“你看,这位妇女在这场一天的种族灭绝行动里失去了六位男性亲人。因为太过思念他们,她把所有被害人的照片剪下,与自己的照片再粘合一起,时刻带在身上。”
“看看这张,有人写着《UN = United Nothing》,就知道当时联合国根本无所作为。他们明明知道塞军即将进行大屠杀,却迟迟不施加援手!”她虽然不提高声量,却掩盖不了她的愤怒。
我花了近2小时快速阅读影像馆的电脑里有关大屠杀事发前后的详细记录,里头钜细靡遗地记录了联合国在塞军大屠杀开始前一个星期的所有动作与决定,结论是联合国顾虑太多,无法当机立断以空袭警告蠢蠢欲动的塞军,导致了塞军大胆攻击安全区,最后以超过8000人的性命被牺牲作为终结。
影像馆也播放了纪录片,塞军在攻击斯雷布雷尼察后,总司令拉特科姆拉迪奇(Ratko Mladi?)对着视频说,“我们占领了此地,塞尔维亚人在奥斯曼帝国所受的深仇大恨,终于到了向穆斯林教徒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他们一路追捕到5公里外的Potocari联合国部队驻地,挡住了惊慌万份的逃难者,要所有的男人与小男孩一起上巴士车,说会载他们安全离开这里。多年后一位母亲流着泪说,“我永远无法忘记我的孩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露出害怕的神情,高呼妈妈救我!我以为塞军只是载他们离开一阵子,却不知道那句话是他的最后遗言。我真恨自己,为什么不反抗,眼睁睁看他被载走?这后悔的痛苦感觉什么时候会停止?我不知道。也许在双眼再也睁不开之后。”
“我们刚新婚不久,就发生战争。我的丈夫被叫上车,我甚至来不及跟他告别。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从年轻等到中年的女人,缓缓道出她的悲剧。
斯雷布雷尼察在一夜之间变成了鬼域。1995年12月,在各国联合调停下,波黑人与塞军签署了岱顿协定,终于结束了战争。陆续回到斯雷布雷尼察生活的人们,在附近的森林发现了多个尸骸,而塞军的残酷罪行开始被揭发。每一年都有公祭纪念新发现身份确认的受害者,而讽刺的是,这对这些家属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还有许多“失踪”的人,连尸骨都找不到。他们的家属终其一生都活在不甘与悔恨的梦魔里。
“怎么看塞尔维亚人?”
“那你们现在怎么看塞尔维亚人?”其中一位参观者发出疑问。
“当然无法完全脱离悲剧历史的桎梏。但是,也有许多人努力在缝合双方关系,当年的大屠杀,一直没有任何的证据指证塞军的残酷行为,直到其中一位塞军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把他藏了10年的短片 [注4] 秘密寄给塞尔维亚人权工作者Natasa Kandic,她把大屠杀的部分内容曝光,这才迫使塞国领袖认错并开始了国际法庭的审判。让这悲剧最终得到正义的审判是塞尔维亚人,所以,我们很清楚地知道,塞军的残忍并不代表整个塞尔维亚族。”
历史的伤口也许难愈合,但开始有人为这批受难者以照片、影像、文字记录他们的故事;也为幸存者作口述历史。而塞尔维亚人权与反战组织也每年举行示威活动,要求塞尔维亚政府为这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负起责任。
这么一间小小且不足2000公尺的影像馆,却让我呆上一天,窥看波黑的伤口,在结痂的过程中。
注释:
1. 卡拉季奇(RadovanKaradzic),1990-1995年时塞尔维亚共和国总统,也是波黑战争时期的塞族领导人。
2. Wiki资料:1991年战争前波黑全区约440万人口,约有33%的塞尔维亚人,17%的克罗地亚人和44%的波斯尼亚人。
3. Tunel: Edis & Bajro Kolar。
4.这长达10分钟的短片内容是一群塞军把6个双手反绑的波黑穆斯林逐一枪杀。
曾慧玲背包十年,以出走当生活。记录旅程的方式,就是听当地人说故事——多段“听见”,编成我的世界人文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