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都门梦忆

从半山芭邮政局转弯,未到沿街的店铺有一条巷子,以前经常有一档“煎燶包”摊贩——现做现卖,但记忆中总是芳香馥郁的,是另一条乐园巷的煎燶包:摊主并不用大盤锅,煎好切块的那种,而是小巧圆盘,一个煎一件,诀窍是舀一小口牛油下去,马上芬芳四溢。

想起乐园巷口大树下有间白兔酒店,如今己改建为施诊所;附近的老旧楼房都很有意思,至今还有小印刷厂、楼上车衣厂,我家以前也属家庭式衫厂——说什么橡胶林小园丘油棕树,要经过雪州郊外才能在车窗瞥见,不然听长辈话家常,略提几句……吉隆坡人,应说是华人,还没择“花园”而棲之前(“坡底”自不必说了),半山芭素来就是唐人聚群而居之地。

后来茨厂街让人以讹传讹、甚至“正名”为唐人街,真是始料未及……我内心苦笑,难道画蛇添足的解释,说这里过去其实是唐人城?远道而来的学者文人爱作“观察家”,认为我们固守而话,没和他族交汇交流……乍听好像很对,可当中的滋味也只有我们知道。

邮政局背后偶尔也有一档卖罗汉斋的——适逢初一十五,还是神诞,也就看见那摩托车边奇异的餐格,恍如玩具似的小抽屜,盛放面筋、滷斋肠、春卷……上有白钢盖;我不大记得有蒸汽与否,总之老是有叟者妇人,三两人围着候着。

闹市尚有图书天地

依稀恍惚,随时一下子回到少年十五十六时,走进旁边的天地图书里——底层当文具,二楼才有图书;那时大概还不晓得海外华人看书找书有多难,只想起在这儿看到了重印的民国武侠,朱贞木《罗刹夫人》、王度庐的《宝剑金钗》,还觅着了还珠楼主的《黑孩儿》。凄艳悱恻的还有南宫搏《花蕊夫人》——没那么通俗的自有五四文学,刘以鬯主编,香港文学研究社出版,一册一个作家,萧红鲁彦郑振铎,再冷门的也稍为翻过了;台湾的专看翻译小说,大量的三岛由纪夫,星光出版的双子星丛书。甚至还有古老手抄粵剧印本如《金丝蝴蝶》、《锦帕碧桃》,词句如古乐府,里头还有朴拙的插图……少年时代自觉得理所当然,一切不过在半山芭的书局里尽皆可觅,却不想外来人觉得怪,你们在此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回头顾盼,也止于一种选择,意即南洋的都门亦有某一空间,过着自足的精神粮食生活,並未过度被管束,读这些书,有什么好诧异的。

步出书店,旁边是钟万仙师庙,是半山芭少有的百年庙宇——犹记得几年前惊蛰时来此祭白虎打小人,填写生年时日,洒落芝麻绿豆,焚纸过火,高贴贵人纸,保留了习俗……我一如没有过往传统的“未来人”,不小心钻进了时光隧道,走出来,事事新鲜。

水中鱼影唤起记忆

高中时候借了一小个照相机,入庙见壁上浮雕彩绘,有仙姬小童,天师捉虎,八仙人物等,偶有穿窗而入的阳光,金黄迷濛里让人有种错觉,好像误入神仙洞府,环顾周遭,仙人真人骑鸾外出了,只见炉香冉冉,帐幔有飞金尖香——须知外边是鬧市菜场,是“巴刹”,对过是卖鱼摊贩:卖观赏鱼,一小盆一小箱养着,仿佛可以看见童稚的自己,蹲在盆沿俯视;买过头顶莲花的金鱼,金红色的肥硕躯体游动,水色玖璃缸一抹一尾红影,美得夺目,可惜娇贵难养,沒几天就翻肚死去。到底一般的红剑鱼孔雀鱼容易存活,随便一两尾放在鱼缸里,也就畅快活泼、来回悠游了——孩提时期的快乐,其实静看水中鱼影一整个下午,也便足够了,不比现在得手划平板电脑,搜歌看视频玩游戏。

如今的鱼市依旧人来人往,似乎还是从前,只不过往上走去,人更多,车停得横七竖八,沟边空位都让地摊占去,驻足勾留的形同趁墟的人们,看看二手货,巡视廉价品;店铺多是电子器材诸般零件,“电子街”之名不逕而走。

对照记忆的账簿,此地曾经不是这样的,那时也未见乱摆的地摊,这排店铺往上还有另一排,起首的是茶阳大埔回春馆,楼高三四层,门口铺五色马赛克细砖,门口挂着八角走马宫灯,我祖母经常穿蓝布衫香云纱裤,挽髻,手拄黑伞,立在门口与同乡闲聊,身后那一行店屋,二楼一底,有阳台,路过挑夫卖虾面,吆喝着“Mei yong”,楼上垂下了绳子,系着篮子,盘碗搁进去——这绝非电影场景,而是活生生发生过的事情,我一直记到现在。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