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至关重要
【时政】此城彼城
身体作为人类的物质性存在,却经年遭受思想的压制,成为道德的箭靶。不穿或穿得少的身体,常常是城中热论的议题,不说远的,近期就有西方游客在沙巴神山裸露一案,后有体操选手服装被指过于曝露争议,网民从一个战场转到下一个战场,议论纷纷。
【时政】此城彼城
身体作为人类的物质性存在,却经年遭受思想的压制,成为道德的箭靶。不穿或穿得少的身体,常常是城中热论的议题,不说远的,近期就有西方游客在沙巴神山裸露一案,后有体操选手服装被指过于曝露争议,网民从一个战场转到下一个战场,议论纷纷。
舆论普遍支持体操选手,嘲笑国内宗教之士保守;另一方面,坊间一面倒指责西方游客不尊重东方/原民文化,甚至批评部份西方裸客傲慢。同为“裸”案,评价却南辕北辙,亦有矛盾之处。如果原住民习俗必须被尊重,那宗教的身体禁令也应该被理解,若西方裸客必须被惩罚,那穆斯林体操选手也应穿上长袍。但为何前案宗教保守之士可笑,后案原民传统风俗须尊重,其中的矛盾何解?
其实也不难解,因为议题根本不在于文化差异,而在于被展露的是什么样的身体?既然道德从未放过身体,身体自有好身体和坏身体之别。在“道德文明”社会里,身体必须予以遮蔽,故意公然的裸露,即使没有侵犯任何人,也被认为构成了集体精神冒犯,因此是为“坏身体”,神山裸客即为此类。而“坏身体”又让人轻易联想到与“性”相关的负面符号——猥亵、不洁、非道德性,换言之,神山裸客承受的责犯,其实是来自社会对“坏身体”的否定和惩治,尊重原民文化是个假议题。
金牌体操选手代表国家出战,为国争光,这劳动的身体、荣耀的身体是“好身体”。卫道之士批评“好身体”曝露,潜台词是此身体形象与不洁(的性)联结,自然不被一般民众接受,连一些马来菁英也难得开腔谴责此等无稽之言。这荣耀的身体又怎会是不洁的身体?此身体已超越物质性,跻身到形而上的位阶了,把荣耀的身体视同不洁的身体,是对精神的一种冒犯。所以这批卫道之士的问题,正正在于“好身体”、“坏身体”傻傻分不清,粗野地遇身体即勃起,亵渎了国家之光。
精神/自然(身体)的二元对立
说穿了,谴责神山裸客和支持体操选手衣着,内在思维其实是一致的,并没有矛盾之处,前者是正向否定物质性的身体,后者则是逆向否定,意即将劳动身体扣连上“荣耀”,并在驳斥反对者论述中否定此身体的自然性,因此我称为逆向否定。这里头的内在思维是精神/自然(身体)的二元对立思维,精神世界是高尚的,自然野性(的身体)是低级的,应被管制、驯服和遮蔽。
此事其实出现一个有趣的历史错位。两百年前西方帝国主义者走进东马深山遇见衣不蔽体的原住民时,大概会视其裸露为野蛮和不文明的象征;两百多年后的今天,被迫现代化的原住民遇见西方裸客,反过来斥其不尊重在地文化(事实上斥责西方裸客的不只原民,国内各种族皆有责备之声,各语文媒体追杀甚为明显)。我好奇的是,这种精神/自然(身体)的二元对立思维,是继承自西方帝国主义者,还是原本就根植在东方某些传统文化里?如果是前者就更有趣了,我们批评西方裸客不尊重“在地文化”,但事实上这所谓的“在地文化”是后殖民文化遗留,我们捍卫之才是对帝国主义的不反省。
如果是后者,意即在东方原民传统文化里,亦有一套相似的精神/自然(身体)二元观,那就让我们回到此问题继续讨论。很遗憾的是,关于国内少数民族的身体观,可找到的资料不多,我目前未有能力深入厘清源头。
延伸上文帝国主义的话题,我认为国内舆论毫不犹豫地谴责西方裸客,其实有一个更深层的“殖民创伤记忆”心理因素,让这些西方裸客成为众矢之的。赤裸的白人身体征服东方神山之姿,唤起被殖民族群曾受西方帝国主义羞辱的记忆,在事情未充分讨论前,已在裸客额前贴上“帝国主义者”的标签,一切盖棺论定,无须多言,里头更复杂待解的问题都被扫到一旁。
在裸客额前贴上“帝国主义者”的标签,然后抬出文化相对论,认为一切都应予以尊重,不应评断其他文化风俗,是非常表面的评断,无助于我们深入思考。
权力身体
每一个社会的国家法律、宗教权威或社会文化道德,皆有一套身体管理条规或指南,管理着每一个人的行为举止、穿着和性。权力无法完全管束人的思想,所以权力有一套管束身体的完善机制:从医疗、狱政系统、兵役制度、家庭计划、劳动制度、教育机构、宗教教规、法律、常识等等,软硬皆施努力驯服和控制身体。
相关单位以“维持社会秩序”或“打造良善文明社会”下合法化其身体监控,在现代社会制度下,签定一份社会契约以求共融,接受某种约束应是无可厚非。但问题来了,要交出多少权力呢?合法不一定合理,权力越界就是权威,如果人们不斥斥计较被牺牲的自由限度,权力坐大必成社会大众的恶梦,视女性为性奴隶的宗教极端组织IS即是一例。
要交出多少权力?要回答这个问题,重点不是能穿多少?不能穿多少?更根本的是意识型态的问题。新马克思主义学者已经告诉我们,最高层次的权力运作不在制度,而在意识型态。现代身体被控制,被贬抑,根源是精神/自然(身体)的二元对立。我们内化了这套意识型态,认为裸露等于不道德,倒是方便了权力机构施于人们身体的种种规限。
所以,我们必须重新思考:我们应该接受精神/自然(身体)二元对立的意识形态吗?或换个说法,我们能认同主流意识型态对“形而上的身体”/“自然身体”的优劣评断吗?我们必须认真回看这幅自然的身体:展露原本的样子真的应该感到羞耻吗?身体欲望真的比理性低劣吗?
裸露作为解放和反叛
从西方文明的脉络来看,西方社会的精神/自然(身体)二元对立的观点受哲学家笛卡儿“我思故我在”的哲学观点启发,并在科学文明的发展下不断发酵,进而发展出“人是万物之灵”的思想。在此思想下,精神文明高于物质世界,人类思想文明亦能打破自然规律,事实上,人类通过不断精密的技术进步,逐步掌控了自然世界,比如被视为物质性的身体,在医疗技术的发达下被解剖研究,疾病被制服,器官被移植等等。
在文明的框架下,对身体的掌控还包括压抑自然原始的一面。性和裸露都被严格规范或禁止,一直到20世纪70年代后,西方社会积极反思及批判这二元对立,并藉以公然裸露和性开放来解构和反叛相关身体规训。
从此脉胳来看,裸露是反权威的积极且具解放性的行动,它反对人类至上或精神至上、反对反自然,要求重新将人视为自然的一份子,甚至参考原始部落社会看待大自然的态度,寻求与自然的和谐共存。
我并非意指神山西方裸客是环保份子或自然主义者,是或不是都不重要。我要谈的是,身体问题至关重要,我们不能任由权力上下其手而不反省,了解西方对身体规训的反省和解构,避免一遇西方裸体就反应过敏,参考西方的经验不一定就落入文化帝国殖民。事实上,文化相对论无法帮助我们面对国内保守宗教之士越来越荒谬的作法,反而成为宗教之士拒绝公开讨论的遁词,他们最爱说:“非穆斯林不应发表任何看法”。
肤浅媒体追杀裸客
我们的媒体从不发问,亦不带领读者反思,嗜血追杀裸体,却自戴道德高帽,显卫道嘴脸,《星洲日报》最甚。两天头条新闻处理,画手铐套其头,自以为道德判官打下“裸客不知悔改”、“她道歉了”等标题。连下判刑满西客离境时还不放过,追到机场猛拍。
因为受不了媒体的反智,即使未有能力完全解答上述提问,我希望把问题抛出来,邀请读者集体思考。
至少我们正在思考。
曾丽萍,毕业于新闻所,曾据任记者工作,目前在传播学院误人子弟。阅读兴趣包括城市、性别、现代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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