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都门梦忆

坐车路过以前的默廸卡公园,总觉一阵黯然——铁皮围绕,路障频设,老早看不见当年的风光景色,两边夹道依旧有绿树,可另一侧因有驰名华小,临近上午,路畔停着汽车如长龙摆尾,不在话下:中间的路墩也让车子占据,庞然大物的车身横霸其上,加上两边恣意乱泊的车阵,放眼略看,景象很是惊心——多半就是痴心家长,苦候宝贝们放学,一心一意接载,甘愿厕身车龙间,别无怨言。只是心想身教如此,又希冀望子成龙,岂能易乎?

以前这一大段路,绿意盎然,即使步行也颇为写意自得的……曾几何时,景色暗换,却全然是人心所致,周遭变得不堪入目,丑陋无比。那座小小山丘乃“八打灵山”,斜路步上,即当年童稚时大人口中所谓的“东姑花园”,六七十年代华人外游拍照的好所在——我有过的童年黑白照,不少就在这儿摄下留影的——“东姑亭”,一个如巨伞的香菇,便属遮荫挡雨的好所在,就算艳阳高照,依柱驻足,含笑入影,一个涼亭都是历史痕迹了。

犹记綠坡如茵,旅人木玉立,鸡冠花火红似云霞,一行秋千架,孩子们坐着,大人笑语推送;且有石凳供人憩息,烈日下孩童头戴小帽,少妇手撑花伞,时髦一点的架上太阳墨镜,多少外埠人来此,总不忘到此一游,归去可夸好说嘴……吉隆坡东姑花园怎样如何,至少也算是来过一遭。

集体记忆让位利益

不过是40年(从1958年到1998年),偌大的首都容不下一座开默迪卡花园——说起来不过是一句话,但终归是人心价值所在,上位在乎利益发展,不在于历史,更何况几代人的集体记忆?能值几何?若有人见平整土地、山树鸟语,游人闲暇,不是觉得幸得佳地,而是打量盘算其地价若干,炒卖多少,附近地价房价涨多少,那还须谈什么?

头顶上的一片天也要买进卖出了,学子何必苦读寒窗,尽量的炒卖致富,方是王道。那以后的城市花园建得在半空中才行……手头上没多余银钱便不能享受鸟语花香,而历史——后来的历史或许短得只剩十多年即可剷除殆尽,破坏与发展的新陈代谢加速,雕栏玉砌推翻新,春花秋月皆可灭,而“富者愈富,贫者愈贫”终成真理,无法一手掌握资源与机会,也就成为“被摆布者”了。

默迪卡馆场多盛事

从单轨火车站下车,走过梯级,即观音庙所在,后边往上可见默迪卡体育场,但可望不可即,以前学校运动会多半在这里举行——邓丽君15周年演唱会是在这个露天场地吗?从旧日零碎视频瞥见,舞台有锌蓋,特丽沙一头蓬发,手挽竹篮,大唱烧肉粽,然后将篮内粽子一个个丢掷出去;伊来南洋星马,意态亲切而随意,台风更为活泼,另一曲《望春风》,自嘲的改词为“……三十几岁未出嫁”,颇为幽默。

霎时笙歌散尽游人去,更不必提那国家室内体育馆,当年羽球乒乓赛事恍如眼前,什么郭耀华谢赛克杨阳,瞩目异常,至于轰动一时的银星艺术团赈灾演出,家人记忆犹新,说三天前则排队买票,盛况空前,我不过3岁,只想看客厅里总存有一张这纪念唱片——后来有所谓警察一家家搜查“红布”事件,什么布料材质也不行,那是和共产党红旗“犯冲”,政治意味浓厚,气氛敏感,非同小可。今有《在那光明的季节里》一书出版,叙述甚详,当初参予其中的人们仍在,絮絮道来都是历史佐证。

旧都城唯有梦中寻

风光树影,歌声盛事,转身即封锁在“修建中”的废墟中。于是不必细想细看,沿着斜路而下,一边依山登上便是精武山,精武体育馆,游泳池,侧有艺术画廊;再过是人镜白话剧社,对过是英殖民时代闻人张郁才俱乐部,今五脚基多有道友街友躺臥,旧时繁华锦绣不复在,再难以追忆回溯。

转折而去,苏丹街在望,街尾一边积善堂拆卸,欲再建,如今又打回原形,以停车场面目示人。一边老店依旧,会馆、书店、新型咖啡沙龙,肉干行……渐走渐无语,往事无痕,历史亦可无痕,有人云“消失中的吉隆坡”,活太久,似乎觉得如身在骗局中。终究一座旧都城淡化在现实,唯有梦中寻。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