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想要怎样的抗争?
【艺文】读立自主
当 我们所要对抗的腐败集团越趋顽固及强大,认定抗争的形式从来只能遵照几乎同一的作法,例如一定要做到所谓和平理性的要求,实际上是不切实际的认知。所谓和 平理性的说辞,很多时候究竟是作为大家都认可的道德价值,应该企及的目标,还是最为合理的行动伦理指引,很少人会去在意,更遑论深究,就自然将之视为不可 动摇的信条。
【艺文】读立自主
当我们所要对抗的腐败集团越趋顽固及强大,认定抗争的形式从来只能遵照几乎同一的作法,例如一定要做到所谓和平理性的要求,实际上是不切实际的认知。所谓和平理性的说辞,很多时候究竟是作为大家都认可的道德价值,应该企及的目标,还是最为合理的行动伦理指引,很少人会去在意,更遑论深究,就自然将之视为不可动摇的信条。
只要仔细观察,不难发现很多坚持抗争必须符合和平理性的理由,实际上相当模糊不定,更多时候仅仅是从策略层面出发,纯粹默认了选择所谓的暴力抗争手段,必然会招致无法收拾的后果,而这些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必然会导致抗争运动遭骑劫或抹黑,所以不值得这么做。说得更白一些,就是认定抗争者在先天条件上如所具备的装备,怎么说都比不上执法单位,既然处于绝对的弱势,怎么打都打不过,所以就不需要去碰撞。
这种从策略面出发的理由,并没有说明暴力抗争在道德价值面不可取之处,而是预设了选择了所谓的暴力就等同于选择失败的抗争手段,所以没有必要。抗争人士固然是处于弱势的地位,但不表示选择更为激烈的抗争方式,必然只会招引负面效果。很多较为激烈的抗争方式之所以失败,更关键的原因在于缺乏足够的准备,没有相应的部署,在应对方面没有相对统一的共识等等。一句话,一盘散沙上阵,当然是失败的可能居高。但这些致命的因素,不表示在有充足的准备之后,依然无法规避。
我们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更为激烈抗争的可能,就直接用暴力的标签来加以否定,这种做法难道不也是对激烈抗争手段的污名?更重要的是,所谓处于弱势就不应该有更多的作为,与鼓动人们上街的种种理由背后的逻辑不符。腐朽的政权同样强大无比,我们从来都处于弱势不利的位置,为什么我们依然应该站出来呢?
记录拍摄途径更好?
当然,反对任何暴力形式抗争的另一个理由,建立在还有更好的处理模式存在,所以一切所谓暴力的手段都不值得推崇。所谓更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尽可能把执法者的恶行拍摄下来,将之公诸于世,争取更多人,甚至是国际社会的同情。这是一种似是而非的论述。
问题在于,国际社会是什么?在哪里?网络年代的特征在于,只要摄像手机在手,人人都可以成为事发现场的报导者。但不要忘记,信息泛滥的年代,不保证你认为荒谬可恶的事情,一定可以得到别人的关注,因为太多重大议题的持续浮现,也是造成观感疲惫的根源所在。更重要的是,如果你处于孤军作战的情况,拿出摄像器材拍摄,究竟是自取灭亡还是自保的动作,都有很大的争议,读者自己心里有数。
以下虚拟的例子,大概是坚守理性和平示威立场的人无可回避,必须思考解答的难题。当抗争者选择破坏镇暴部队的水炮车,目的在于阻止更大规模的镇压行动,期望不会再有更多的人受伤害,这种情况随时都会在任何的示威现场发生,我们万一真的遇上了类似状况,难道就因为要维护和平理性而无所作为吗?
遇流氓打人该如何?
更棘手的问题在于,只要稍微留意全世界不同极权专制地区抗争者所面对的严峻挑战,例如俄罗斯与中国的情况,每当抗争群众以我们所熟悉的和平手段争取到阶段性的胜利之际,往往也是最为危险时刻。这时,政府不方便动用一般正常的手段予以反击,更加不愿意作任何的让步,结果可能就在抗争人士最得意忘形的时候,一群不知从何而来的大批流氓,便会在这个时候出手,好叫所有胆敢反抗的人,得到最为严厉的教训。
作为马来西亚人,我们都太清楚类似的流氓打人事件,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是不了了之的。这里不是要追究认定和平理性是错误的观念,而是想指出我们不曾认真思考实践和平理性所需要的条件,更不曾如实地评估抗争者所处的真实处境。
问题来了,上述的流氓打击抗争者的事情一旦发生,很多时候还会涉及终身残疾,甚至是造成意外死亡都不算出奇。类似悲剧的到来,自然会对原本选择抗争的人造成严重冲击,而原本再坚强的抗争斗士,都很有可能就此溃败下来。群众碍于实在的恐惧氛围而决定退缩,不一定会选择站在受欺压的一方。多少本来占上风的抗争行动,从此一蹶不振。如果我们一直认定和平理性的概念不辩自明,那还有什么面向可以让我们检讨呢?
如果我们对此继续选择不闻不问,不理不睬的话,情况就只会变得更加难以预料。一旦持续以和平理性的方式抗争,而结果都不尽如人意,自然会有很多人因看不见继续参与的意义,结果泄气离场。而选择留下的人,也必然会有人变得更加的激进,希望以更加激烈的方式,作更大的冲击。但由于对这方面的问题缺乏足够的探讨,也不见得有相应的抗争经验提供参照,最终就可能导致抗争一方的大分裂,相互内斗。因为,一旦选择了所谓更激进的抗争手段,很多人就会陷入二元对立的思考模式,认定只要从前不敢做的都去做就是了。情况就像去年雨伞运动后的香港社运圈持续至今的内耗,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在我国出现,值得警惕。
无永远适用的抗争手段
有关抗争手段的选择,依然需要回归到代价的考虑之上。世上不会有某一种抗争手段是适用于所有的情况。认定某一种抗争手段永远正确,只会局限了抗争者自我更新的可能。我们不选择另一种抗争的模式,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我们不愿意承担相应的代价,跟某一种抗争手段注定是错误无关。
所以,我们应该弄清楚的是,为什么我们始终不愿意去承担另一种抗争模式的代价,而不是去促成减低另一种抗争模式代价的条件?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我们不应该再对不知道怎样通力合作组成人链,在流氓出现时不知所措,不懂得分辨便衣等等情况,抱持得过且过的心态。
如果永远认定和平理性就是唯一值得采取的抗争模式,只能说这是一种天真又脱节的认知,容易导致抗争者因无知而处于充满危机的位置。同样地,贸然选择所谓的暴力抗争手段,同样是危险而愚蠢的念头。嘉年华式的抗争很有可能已离我们而去,因为只剩下那些真正不计代价的人还愿意留下,更无理恶劣的打压可能就在前头,没有某政党纠察队的掩护,有关如何坚持发声之余也顾及自保的问题,考验着每一个抗争者的韧力与智慧。
黄麒达,中文系毕业,热衷大学辩论活动,兼职杂志书话专栏撰稿人。近期阅读兴趣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史、后现代后殖民论述、史学理论、香港本土论述、中文长篇小说以及环保与文化保育研究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