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都门梦忆

早二三十年前,吉隆坡某些老式会馆还是让人发思古之幽情的一一底楼门首有双扇弹簧门,顶上挂八角走马灯,进来但感一阵清涼意,恍如隔绝喧嚣的神仙洞府,云石地板,酸枝红木椅凳,壁上一溜皆是大头黑白照片,无不是历届理事玉照,西装毕挺或长袍马褂,目光炯炯,在时间的相框里向现实空气中亮相;夾杂着“念在桑梓”的铜牌锦旗之下,永远有一个旧式“报架”,木制夹条夹着当日报纸,横臥其上,风扇徐徐转动,报纸啪啪微响如蝴蝶………也老是有上了年纪的同乡会员,不定时过来闲坐,聚谈,翻阅报章,还是微瞇打盹儿一一梦里也许身是客,梦醒叶落归根在此地,以后两三代皆属在地人了。

地缘会馆联络乡情

而处处仍存的会馆一一现代世界就多了个飞扬看陈旧灰尘的所在,奇异的所在。也只有海外华人才设有会馆,地缘性,一如广东会馆、福建会馆,更分得细一点,籍贯底下再具体一一一又好比走向世界大同的年轻人,问其籍贯,模糊的回答:客家人。辽远中原迁移南方之族,择地而客居,好多处都有客家人,笼统回应是行不通的,稍稍细数,都门里就有嘉应会馆、惠州会馆、河婆同乡会,还有茶阳回春馆(广东大埔),强调“自己人”,“自家人”、“恩兜人”,所谓联络乡情,照顾同乡人,在过往下南洋时代起了作用一一在别的族群似乎没有很普遍,甚至没有见过。

宗亲会馆承传情谊

又或同姓三分亲,大姓也可成立个同宗会,李氏公会,陈氏公会,(行业性公会亦不少见)有这分亲也即有情,等于有了臂膀,人脈活络,互相依靠,小生意人的圈子因而扩大,其余“乡亲父老”若有贫病,生养死葬倒不成问题……以前童稚时,路过菜市后巷,见有所谓积善堂,乃会馆所立,为同乡停殓举丧之用,甚至还有“义山”坟地,且社团公家也会另发奠仪帛金,形同一种福利金。迟至今时,此俗照旧沿用一一甚至须要劳烦理事代表亲执会旗到场,以示哀悼之人情礼俗一一只要依照老传统而活,类似宗亲情谊的代代承传,总有迹可寻。

凝聚力量寻根溯源

早期异地寻求同乡援助,设馆凝聚力量,根本带有极浓重的时代色彩一一此篇不是专题论述,也便不再深入探讨。唯有略为回溯记忆,曾住坡底,随大人到会馆走一走:纪念会庆,传统节日,总有聚餐活动,兼派发会员子女奖励金,吃道地的乡土餐食,乡音盈耳,对于身处国家体制下的华人小孩,也许是奇特的经验,纵使读的是华小、独中,那旧有的乡土观念想必都已经洗涤得所剩无几,可细想当时一所礼堂一间图书室,无不有落成碑记,刻看捐款人名,最不乏的更是各种的乡团会馆,长期赞助;如今精算成性的XX世代,理应会觉得匪夷所思一一擅长柔软身段,适应时世的族人审时度势,多半放弃自身母语,投身英文源流,思想意识自又不一样,跳出圈子,过的是西式生活,可每每适逢遇到身份认同,却反而倒回头过来“寻根溯源”。当时只道是寻常,或者半生逗留在华社华教里的华人,稍为思量,当中没有什么是应分应当的,却是有大部分人认定如此,也就默默的一个时代一个时代耕耘下去。

战前老建筑渐消失

要一睹都城古老会馆的旧貌,也还是有其可看性的一一战前殖民地风格建筑,一楼一底,门首有浮雕凸花,五彩地砖,半圆拱门,球柱水泥栏杆,窗棂嵌入蓝绿橙黄色毛玻璃,入门一道螺旋柚木楼梯而上,高挑天花板,悬挂吊扇,壁上总有镜镶故乡山水名胜图片,一字排开,就算老旧,亦可从斑驳的宝塔与幽绿水色拱桥窥见当年风景秀的。二楼半圆形露台,长门推开,一间间小房间都设康乐兴趣班,歌咏舞蹈,武术太极,烹饪裁缝,仿佛从前青春儿女笑语走动,随时那流逝的年月又重新停驻在此了。更多的是拆卸更迁,之前当然是以为会产须要跟上时代,老馆毁去,再建新所,美其名大势所趋,但有些则往往事与愿违,老式会馆消失一一消失也消失了,永远不再;更逢社会剧变,金融危机,便停工暂歇,岁月就蹉跎下去,元气大伤。不然则换地卖地,另迁新址,历史性会馆自此旧容难以保留一一崇尚旧迹老建筑不过是近年来的事,而破旧立新来得太快,一切皆破坏于措手不及之中。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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