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好好玩:论大报新闻综艺化
仔细观察近年马来西亚中文报章产制的新闻内容,会发现有些微变化。本文试图从媒体变化中,提出一些值得反思的角度。
请容我从一个新闻例子开始。今年6月23日的《东方日报》在全国版以整版刊登题为「名字好好玩」的专题报导。媒体人对此报导的评价为「有意思的报导」,而且还因该报导获得电台引述、播报而深感自豪。
【当今特约】
仔细观察近年马来西亚中文报章产制的新闻内容,会发现有些微变化。本文试图从媒体变化中,提出一些值得反思的角度。
请容我从一个新闻例子开始。今年6月23日的《东方日报》在全国版以整版刊登题为「名字好好玩」的专题报导。媒体人对此报导的评价为「有意思的报导」,而且还因该报导获得电台引述、播报而深感自豪。
该报导仅以新山地区的统计数据来得出大部分名字的数量,归纳出主要使用的名字,并访问命理师、小学校长和民众谈论对取名的意见,以及访问恰巧和明星同名的公众,还有浅触华人社会取名文化和时代变迁。专题内容可谓丰富,充满人情趣味。
专题报导价值何在?
此「专题」报导在网络转载量、按赞数、讨论度,都有一定数量。读者的留言或点评多是:有趣、趣味、亲近感、创意、共鸣。的确和题目一样,此类题材真的「好好玩」。
经常被此类资讯喂养的读者或许会问:这有甚么问题呢?报导让读者了解新山区的名字频率,一个概念性图像。不过,笔者就此篇报导询问媒体评论界前辈,我们共同得出的疑问是:「专题」报导刊于全国版整版,还分上下两篇报导,如此大篇幅的目的为何?有何意义?新闻价值何在?
遵循这三个疑问探讨,其实揭露了一个非常值得深思的媒体现象(或媒体问题):这篇报导从内容、主题、标题到版位,都指向一个目的--娱乐、取悦大众,因此真的「好好玩」。呼应读者和部分媒体人的评价:有意思、有趣。这是一篇趣味性十足的报导。然后呢?
纸媒新闻逐渐综艺化
一则新闻的价值来自新闻的社会功能和公共性,同时源自一开始新闻以印刷的方式出版(以美国新闻史来说)、作为纸媒的媒介特性。
由于此报导着重人情趣味,若刊于地方版或副刊,问题不大。地方版以社区新闻为主,地域亲近性和共鸣是较重要的新闻价值,在阅读社区新闻时,来点人情趣味的调剂。放在副刊,可增加趣味性。若佔据原可刊登全国版议题的版位,在版位和新闻内容上,都有失恰当。
这是新闻娱乐、综艺化的表现,也是新闻商品化的精緻操作例子。新闻综艺化表现为以趣味性、创意的方式吸引受众眼球,达致大众共鸣,其实新闻内容没有意义、琐碎、庸俗、媚俗、哗众取宠,新闻产制者试图以娱乐来麻痹、取悦读者。报导具话题性,可成为读者一时的谈资。
综艺化新闻具备电视综艺节目元素,形式充斥综艺手法。电视综艺节目诙谐幽默,以逗笑观众为目标,邀请明星名人制造话题,制造声效如罐头笑声,以字幕旁白跑马灯点评,抢夺最高收视率。当受众达到一定数量,节目时段就可像商品那样,在节目播出期间售予广告商,赚取优厚利润。
新闻产制的广告效应
当新闻产制以取悦大众为目的,极大化受众阅读率,新闻内容已被新闻从业员当成一种商品来经营。新闻内容是否有意义?不重要。新闻是否切合时事议题?不重要。版面充作推销人情趣味的新闻商品,增加谈论度最重要,加上现今纸媒数码化,读者可免费阅读《东方日报》网络版、面书版,点击率、转载量、留言数高,就是最终目标。
受众被综艺化新闻吸引,增加阅读率,数据可化为广告员吸引广告主付费的诱饵,和电视综艺节目一样,出售纸媒版面,赚取利润,新闻商品化由此而来。
在议题报导的版位上,报导对社会影响效果不大的专题,没有深入带出社会议题、挖掘潜藏结构,受众阅读后哈哈一笑,指尖滑过,一页翻过,不需用大脑思考。
例如,此报导下篇,祭出「名人效应」,找出与名人同名者、谐音和话题性名字者受访,宛如综艺节目般,笑料连连,加上媒体人唱诵点击率、转载量高,意味做新闻的目的,开始产生以综艺节目的方式娱乐大众的趋势。
生产综艺内容成本低
对报社来说,这可能是资源分配的问题。进行调查报导,需耗费人力物力。然而日报天天都必须产制一定数量的新闻,填补既定版面,计算新闻商品可换取多少广告注资。这完全就是一盘商业计算。
相对于其他比较严肃的专题或调查报导,生产综艺内容成本较低,可以省钱、省时、省力。综艺类新闻不需记者花过多脑力、精神和时间,收集证据、调查资料、建立议题相关人脉,只要把某现象採访描述即可,不需剖丝剥茧、追根究底、追寻真相。往往深度专题和调查报导需花更长时间。即使如此,报社宁愿让记者花时间从1万2000名学生名单中,统计常见名字的数量,如此浪费人力资源,让人匪夷所思。
这不仅是排版不当的问题。从媒体人根据读者反应、点击率分享率上升、被其他媒介引述而自豪的表现,反映的是一种媒体现象的共生结构关係和媒体汇流的媒介现象,继而影响人们观念改变的媒体生态。
网络社媒新闻需求高
另一方面,一股无法阻挡、以革命风潮席捲而来的科技革新,助长了网络新闻的重要性和高需求,进而影响媒体生态。
近年来,许多平面媒体转战网络,社交媒体如面子书兴起,媒体公司开拓社交媒体战场,即时上载最新消息、滚动报导,读者需求被喂养,消费模式、阅读习惯开始改变。现今的网络作为存载媒体内容的载体;智慧手机和平板电脑作为开启媒体内容的工具;社交媒体作为传播媒体内容的空间/平台。
新的载体、工具和空间/平台,完全颠覆了向来以印刷纸本为主的阅读习惯和消费模式。阅听众被喂养的方式也完全颠覆,不再逐字逐句理解印刷媒体的深度内容,喜欢分心、多重功能、视觉、动画、声效地接受资讯/媒体内容。
回到「名字好好玩」例子。在上述时空背景中,加上电台和电视两种媒介的影响,媒体的共生结构关系表现在平面媒体(记者、编辑、决策者)和环境、阅听众之间的互动关系。
媒体生态的共生结构
若将之视为一个整体,一个循环过程,则永远不清楚需求和供应,何者为先。是媒体喂养了阅听众的味口,还是阅听众决定媒体提供的内容?是因为传播科技改变阅听众的阅读习惯?还是因为媒体业者为市场而一窝蜂庸俗化内容,造成同质化,而阅听众在缺乏多元选择的情况下,趋向庸俗化内容?
我倾向认为这是媒体生态共生结构的互动关系,在科技、阅听众(市场)、媒体业者、媒介内容之间,不是单向线性影响的因果关系,而是循环互动的关系。
不论何者为先,都不能忽视媒介的科技革新产生的作用力,双向影响了:(一)阅听众接收资讯的习惯;(二)媒体业者衡量新闻产制/选择的标准之一、吸引广告主的诱饵;(三)媒体产制的内容,进一步影响外部媒体环境、内部媒体决策、编辑记者的新闻走向和内容偏好,最终连人们的观念也改变。
受众消费模式质变
大报新闻娱乐化、综艺化,变得理所当然。记者因报导登上全国版而自豪、编辑因点击率和报导被引述而自豪、媒体人赞誉有意思、主管认为报导多元、读者按赞转载分享谈论,一切很正常。媒介的改变造成媒体内容、受众消费模式的质变,在此过程悄悄发生变化,众多涉及者皆不以为然--这才是问题所在。
大报新闻综艺化有甚么不好?就以向来自诩大报的《星洲日报》为例,近期封面标题趋向弱智化,出现荒谬无聊、意义不明、琐碎媚俗的标题,比较突出的如「神山裸祸」、「乱葬岗有鬼」、「这样也暴露?」、「MH370,是你吗?」等。标题语意让人不明所以,喜用悬疑问句,制造人们好奇心来了解事件。封面绘图制造不同效果,如之前特工队冻结银行户口调查,封面画了个大冰块;乱葬岗有「鬼」的「鬼」则以发抖的感觉呈现,令人莫名其妙。
新闻报导讲求实事求是,但如此呈现有如综艺节目的跑马灯或旁白,完全将新闻当综艺节目来做。新闻内容变成一种商品,如何吸引读者消费文字内容,则行销手段就要出人意表,娱乐综艺形式是报章出售商品、招徕客户的低劣手段,最终产制的新闻产品就有如一齣笑话,供读者享用、谈笑。然后呢?报章新闻的公共性由此消弭殆尽。
作为大报的《星洲日报》和《东方日报》,两者娱乐综艺化的操作方式有所不同。《星洲日报》在封面和整体规划逐渐走向《中国报》的小报化,《东方日报》则以议题版面收纳综艺类专题。
公共议题去政治化
综艺化新闻并非在这个时代才出现,美国发展报纸事业初期,已有黄色新闻学(yellow journalism),之后发展为小报(tabloid),风格以色煽腥为主,阅听众从不停止热爱消费这类「垃圾」资讯;直到1960年代电视机出现,加剧新闻综艺化的情况,在商业压力的恶性竞争下,新闻台以耸动新闻争夺收视率,台湾恶质的电视新闻就是一例。然而,作为纸媒的大报,秉承大报报格,在科技革新的变化中,报风一直延续,本文主要强调,本地大报在网络新兴媒体的科技潮流下,逐渐有综艺化趋势。
若此综艺风潮在科技革新下形成无法扭转之势,加上纸媒面对经营的严峻考验,大报新闻综艺化的结果,将把值得深思讨论的公共议题去政治化、去社会化,最终弱智化整体阅听众,麻痹大众对社会议题的感知与思辨能力,沉醉在娱乐表象和符号中,大家一起娱乐至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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