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兼容并蓄

我在澳洲念研究所时,有一位相当要好的马来朋友。积极参与伊斯兰青年运动(ABIM)的他算是烈火莫熄运动的一分子。他本来活跃于公正党,然而随着伊斯兰青年运动势力在公正党式微,他淡出该党。念完博士后,他回到伊斯兰国际大学执教。一两年后,从朋友口中得知,他成为了前副首相慕尤丁的助理。我猜想他政党参与的转变,可能不是个案,反映了一些都市马来穆斯林中产阶级的态度。

记忆中的他是个温文儒雅的虔诚穆斯林。大伙儿去共餐时,他会很谨慎地确保他的饮食清真。但他不是种族主义者,也不是伊斯兰狂热分子。他知道巫统领袖的贪婪和腐败,然而他认为随着公正党为了讨好非穆斯林而放弃伊斯兰斗争、行动党在民联日益坐大,民联不再是一个可以捍卫穆斯林权益的平台。他既不满巫统的腐败,却担忧换政府后穆斯林政治势力的减弱。

马来人的不安有多个面向

他的经历告诉我们三点。第一,马来人的不安在某个程度上是实在的,它不仅是巫统领袖和媒体炒作的情绪。第二,马来人的不安横跨城乡,也横跨各个阶级。第三,马来人的不安即是族群或宗教的,也是经济和政治的。

乡区的马来人不都是贫穷的,一些垦殖民的生活可能比城市人还要舒逸。刘蝶广场事件可能反映部分都市马来青少年的彷徨;美丹花园多年前的种族械斗和近期的十字架风波都折射出都市中下阶级马来人的困境;在万宜崛起的穆联会(ISMA)则反映中上阶级马来人的忧虑。

民调数据显示不超过三分一的马来人支持净选盟集会,低于四分一的马来人认同所谓捍卫马来人尊严的916集会。无论是黄潮或红衫集会,都市马来人似乎都无动于衷。这或许反映不少马来人的看法,他们既担忧巫统倒台后马来人政治地位的式微,也不满巫统领袖渲染种族主义的行径。

马来人在社会运动的角色

其实,马来人不踊跃参与净选盟集会也不是新鲜事。早在两年前抗议稀土厂的绿色之行,高达八十至九十百分比的参与者是华裔。如果集会的议题是华教或与华人利益相关的议题,华人占大多数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一个本应没有肤色之分的环境议题却不能感染到国内最大族群的积极参与,问题出在哪里?

这可能是因为资讯上的落差。这落差可能不在于城乡之间,而是语言之别。中英文媒体给予稀土厂议题相对广泛的报道,面子书上的活动宣传也同样以中英文为主。然而,如果说多数的马来媒体受到政府更严谨的掌控,为何马来面子书用户鲜少突破媒体封锁,以不同的方式来关注稀土厂议题呢?这背后可能涉及到当下马来人的政治和社会价值观。多数都市马来人的政治价值取向是什么?怎样的政治论述和社会议题能够感染他们?

今年初,在要求释放安华的游行时,我就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该集会华巫参半,以年轻人居多。在游行时,我竟没有听见穆斯林示威者高喊“真主伟大”的口号,这反映参与该集会的年轻穆斯林大多不是伊斯兰主义者。伊斯兰党没有积极动员固然是主因,然而我们更应关注的是:一九九八年力挺安华的穆斯林中产阶级去了哪里?他们是否像我在前文提起的朋友那样,换了政治跑道?新兴的虔诚穆斯林中产阶级又为何没有力挺安华?他们在关注什么议题?

以道德议题转移集会诉求

相对于社会公正议题,不少马来面子书用户更热衷于讨论关于伊斯兰符号或个人道德操守的课题。许多女性常在面书上分享她们千变万化、色彩缤纷的伊斯兰时尚;一些男性则不疲于揭露哪位女性穆斯林名人没有戴头巾。这也解释为何一些马来媒体大肆报道净选盟一些集会者的“不道德”行为,如高举象征同志权利的彩虹旗、年轻女子与末沙布亲密合照和踩踏领袖照片,以道德议题来转移对集会诉求的关注。当然,这不反映全部穆斯林的观点,但它可能折射许多都市穆斯林中产阶级的心态:热衷消费,但持有保守的道德价值;没有明显的政党认同,但倾向于支持能推广伊斯兰的政党。

这些年来,马来人政治力量日益分化。除了巫统、伊斯兰党和公正党,行动党也开始受到一些都市马来人的青睐。近期巫统内部的争端,还有伊党的分裂和诚信党的成立,都加强了马来人政治分裂的观感。其实,马来人不是铁板一块,不同马来人因政治价值取向的差异而支持不同的政党,本来是无可厚非的。

然而,衬托马来人政治分裂的不是华人政治的分裂,而是华人投票倾向的趋同化,即大部分华裔支持在野党。虽然巫统领袖和媒体热衷于讨论行动党的强大,其实上,许多支持改朝换代的华裔选民未必是行动党的支持者,他们也把票投给公正党,甚至伊斯兰党。

行动党锋芒毕露引起不安

然而上届大选期间,行动党提出的“Ubah”声盖过了“Reformasi”,林吉祥南下柔佛领军攻克国阵堡垒的浩大声势盖过了安华的锋芒;而选后行动党也成了民联三党中拥有最多国会议席的政党。这些事情都加剧了部分马来人的焦虑,担心改朝换代后,华人占多数的行动党将会坐大,而马来人的利益将被边缘化。

这几年来,行动党采取了一系列拉拢马来人的善意措施,然而一些过于高调的举动却可能会弄巧反拙。行动党吸纳马来人精英入党,被一些马来媒体形容为利用马来人来当花瓶;在吉兰丹积极赈灾和助建清真寺被解读为有钱华人协助贫穷马来人;力挺伊斯兰开明派和诚信党被理解为分裂穆斯林。这些观感虽然不一定反映现实,但却加深了一些马来人的不安。或许,行动党领袖应该学会放低姿态,这不等同于马华民政在国阵的自我矮化,而是展现一个成熟政党在多元社会中应有的担当和谦卑。

一些行动党领袖认为可以通过拉拢马来人入党和壮大诚信党,来巩固马来人的支持。诚信党提出的兼容伊斯兰论述固然可以吸引许多既虔诚又开明的穆斯林的支持,然而不一定能感染伊党的传统支持者。从吉兰丹的甘榜到雪兰莪的新镇,保守的伊斯兰主义者横跨城乡选区,粗略估计他们可能占据穆斯林选民的五分一或更多,是伊斯兰党的忠实拥护者。

伊党各阶层支持者仍众多

失去这些保守选民的支持,公正党和加盟诚信党的多个国会议员极可能无法保住他们在马来人占多数的议席。这也是为何竞选以非穆斯林占多数选区的行动党可以大声地高呼与伊党切割,公正党则保留与伊党合作的可能性。一些行动党领袖固然可以指责公正党投机,然而他们可否想到,如果公正党和诚信党因伊党在来届大选抽后腿或三角战而议席锐减,出现“马来人在朝,华人在野”的对立局面,这对民主进程并非好事。

马来人的不安,也即是马来西亚人的不安。马来人的不安是复杂的,是被建构的,但也是真实的;不应被简化为开明与保守,城市与乡区,中产与贫穷之别。巫统正在通过其媒体和外围组织来进一步加剧马来人的围墙心态,以稳固其摇摇欲坠的政权。我们在政治激情之余,应该了解和化解马来人社会的不安。


丘伟荣毕业于澳洲国立大学亚太研究所,曾任媒体与民调工作,目前在柏林现代东方中心(Zentrum Moderner Orient)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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