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闪烁金河影
【艺文】都门梦忆
现代人以不去吉隆坡老区为标榜,即使不过是去Mall闲逛,都要强调是万达镇的——不比二三十年前,金河广场还是颇为当行得令的。前阵子担任文学评审,也就读到了篇关于金河广场的小说……原来它已然成为了某种“集体回忆”,甚至是庶民次文化的历史象征了。而得以称之为“历史”,也就彷佛将近等于是“阶段完成”,思之令人怅惘——而所谓都门梦忆之书写种种,不是一切“往事已然苍老”之物,便属于行将落入时代浪淘沙之边缘了。
多年前听老人说的南园,BB Park,偌大之地,尽属游艺场。五花八门,吃喝玩乐,歌台舞榭,弄迎马来舞,华语时代曲,甚至是广东粤剧,大锣大鼓——那时戏曲并不是被拱起来瞻仰的“遗产”,而是活生生的;如今一些人听见古老大戏,就以为是港台、中国才有,连南洋本地旧有的方言戏曲也孤陋寡闻,他们大概认为当年坡底除了猪仔馆鸦片寨,都不过是锡米厂树胶厂,毫无文娱活动——故曾经存在的笙歌丝乐在空气中响彻过,然后霓裳香褪歌舞消散,好比从来没有出现。
曾访粤剧名伶
好几年前与旧同事访问了过往的粤剧名伶蔡艳香,她因有一层亲戚关系,得其信任,做了口述,后来写成传记《艳影天香》,叙述伶人的女文武状元之生涯。我的文字再彷古浓艳,也不及其老照片精彩之一二。推出后,也不曾大为宣传,隔了一年才在Aku Cafe有个小推介会。她当天据说是当《盂兰神功》的戏曲顾问,好像也有上镜头——她戴个帽子,任何场合皆受瞩目,闲闲说几句,便是老派广府白话,用字措辞也讲究,自有一种文气雅致,可说当年戏文影响下的余韵,亦可推想当日旧广东人说话自有种作派,如今几乎失传……
想来在港穗地区也只有老伶人老倌才能有这几分余音妙韵。后来见了印裔女导演为伶人拍摄的短片纪录,众人回忆回溯,再加插神诞戏台演出,与我当时现场观赏的戏目一样,《汉武帝梦会卫夫人》,台上灯火通明,棚面乐队打锣打鼓,台下人影寥落,一股夕阳残红西坠的哀伤浓得化不开。
之后《盂兰神功》上映,不过是卖弄惊悚鬼片技俩的电影,粤剧元素减到可有可无,有没有老伶人身影,已不重要了。更后来听见香港八和会馆主席汪明荃邀伶人讲戏,一齣《十三妹大闹能仁寺之打和尚》,还有《刘金定斩四门》,古老排场的《斩二王》一一完全是“礼失而求诸野”的写照,过往旧有粤剧的老排场在当地都看不到学不到了,只能在南洋寻回老传统。
金河广场称王
一切都不过是后话。而后话几乎是一则半则的拾遗记,拾翠留红,即使是珠玉翎毛,如今也可能珠光黯淡,羽光尽褪。南园建成金河广场之后,风光一时,在Mall群裡称王,入内宽广无匹,一层有一层的店摊食肆、唱片行服装店、珠宝行美发廊,更有影院歌厅保龄球场,上层更有经济熟食中心,当年只觉挨挨挤挤,观之不足。
以前总绕小巷,自停车场旁侧小门上去,是超市卖场,拾级而去,则有手扶梯上其他门市,另一边则有小零售店、快餐店,也有西药店、打造钥匙小摊。以往老是到一楼的长青书屋,记得有两店面,后来变成一小爿,老板娘选书颇合读者胃口,另有订杂志服务;再久一点,成了我搜集旧曲的宝地,自老唱片过录到光碟,恍如入了宝藏之门。
长青书屋执笠
偶尔与老板娘闲聊,想来惭愧,连累她听我连篇废活,可见生意人难为。直至连长青也熄灯关门了。如今还多少是熟悉的?隔壁的西装裁缝还在,佳节时候总有人上门量身订做,一袭袭西裤挂在橱窗……变化最大的美发行,一爿爿透明玻璃窥见时髦装饰,香味浓得扑鼻而来,出入尽是染发少年,皮衣煌然,连漠然的冷面也是一种时尚。
另一侧的测字看掌,也有卖水晶,吉祥物,再过是印度书报摊,伫立低头看杂志的上班族还在麽?录影带老早消失,光碟越来越式微,几乎要绝迹,现在只有中年人才会买光碟,想来也觉惨然。彷彿过去二十年生活絮絮而逝,浑然不觉,这金河纵使依旧还在,坚挺地耸立,却有点东西消失不见,金河改装换貌,似乎也就与自身没什麽关联了。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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