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门梦忆】

路过富都巴士车头,自轻快铁外一道铁皮桥走来,徘徊在侧的快车招徕员原本长驻于此,如今却不见踪影——细想近来北上巴士迁到南湖镇,顿觉这一带冷清不少,一改过往的喧嚣尘上。

吉隆坡数十年来最有名的老牌地标,外地人抵隆,势必得认清这座建筑物——纵使此处“兵慌马乱”,老是让人浮躁不安。

多年前读书时代,从半山芭坐巴士上学……那时还有“东方巴士”,司机与售票员多半是华人:上车买票,车票一角总要撕一下当记号,如果买月票,每日钉一个洞孔,稍一越了位置,便担心明日是否会受留难。

上网查数据,竟有吉隆坡东方巴士员工集体捐一天薪金,作南洋大学基金,共五百八十三元二角,时间为1954年10月23日——还是星马不分家的年代,现在关山未必阻隔,却一水分成两地,人心也有别了。

眼下匆匆数十年光景,东方巴士在吉隆坡全然绝迹,当中兴衰变幻,人事人为或世更代易,再过久一点也就无人闻问。现在的巴士服务除了车身簇新,其余乏善可陈,水平江河日下,当中有的小市民絮语埋怨,再也无须一再复述赘言。

当年初坐一小段车程,心里也觉得是冒险之旅,以前南开小学坐落在华人接生院与同善医院之间的小丘上,要拾级而上,路经小砖瓦屋,天未亮,阴沉沉,曙光未露,据说此为停尸间,小孩子一步步走去,又小心翼翼,担心触动了禁忌,惊动往生者,在童稚时候的自己多了一份阴森的回忆。

过了此处,再见旁侧另一栋高楼,写着“李延年”字样,如今到底还有谁记起这一代富豪企业家?延年大厦延年楼,小时候似乎到处可见。南开华小又有“张士元”,60年代即担任董事长,在奠基碑记见其姓名——小时在后园生火烧烤,斜坡树影婆娑,楼房静悄悄耸立,只觉岁月流年亦无声飘掠而去。当中政教剧变,局势喑换,南开华小至此变作更为小型的华小。

惊险上下学回家路

下了巴士,一枝箭飞也似的奔去。放学回家亦是一段惊险历程——人潮涌动,随时会有江湖人士伺机拦截,趁机要挟索款。那个私会党肆虐的年月,各式字号满天飞,“华记”、“十八仔”之类社团时有所闻,半山芭与增江甲洞并称江湖两大盘口,泾渭分明,可再多的刀光剑影彷佛是耳传的传说秘辛,而街弄横巷无端遇撞的凶煞却是初一十五轮番上映的戏码。

清晨六七点,贫图方便,行路上学,通往“十二间”,即半山芭监狱对过,那一小段路凶险难行,一次便远远闻见男子吆喝之声,“喂!咪走……”,没头没脑之际,唯见两个人发飚的追上来,情势不妙,转身欲逃,谁知转眼双煞杀到,强拉书包,兼扯校服衣领不放,幸好有印裔大兄路过呼喝遏止,二人逃逸之迅速,可谓叹为观止。小学生宛如砧上肉,随时被敲诈打抢,更有被“踢会”的可能。

上了中学,亦有几次在路上给人“盘问”,通常两人组合,一前一后,又或单人出马,则以“编故事”来要求“医药费”,有的坦白就说是要点“使用”,这广东话术语自是指“拿钱”之意……道上兄弟沦为向学子“笃镭”讨使用钱,可谓有损帮派强调的道义行规。我稍长之时,坐巴士常要份外留神,小心有陌生人倏忽坐旁边,以尖锥之物抵腰间,沉声表示要点小钱。

横冲直撞的迷你巴

另一种粉红色迷你巴士老早销声匿迹——八九十年代甚为盛行,其横冲直撞的驾驶作风,不理路况如何堵总可以杀出重围,或扬上路肩路墩,半途高亢高吭招客,自然可以随机暂停下车——尤以坡底盘谷银行车站最为喧嚣,踩油狂压车轮,故意误导乘客要开驶了,未几又停车招徕顾客,只要人潮拥挤,“进去一点”成了口头禅。

秋杰、秋杰……著名的秋杰路喊得响彻云霄,却不知所谓秋杰路,即是纪念大矿家陆秋杰,二十世纪初的华人先贤——那时的此区已充斥印度尼西亚人摊贩,俨然小印度尼西亚。

英国殖民地时代消逝,如海水退潮,旧有街巷名号或改名,或淡化以致淡忘。过往华人的贡献不经叙述留史册,终究被洗去殆尽——泥泞的一个都城,闪过亮光,迟早如徒具空壳,缓缓下沉,变为时光海底的传说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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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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