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文【都门梦忆】

新年伊始,去年的阴霾暗影残余,世事浩劫多,人为祸端四起——大抵贺新年祝新年的喜悦,难掩乱世之忧烦。跨年夜凑热闹,变得政治不正确,人多互相取暖,在倒数喧嚣声中,动辄有恐怖袭击之虞,以前的年代则属于多虑,如今却不是杞人忧天,血腥气味看似这样远,实则这样近——烟火璀璨,能将黑雾阴云一扫而空吗?

吉隆坡去年多事之秋,单是刘蝶广场事件余波荡漾,以致族群对峙,箇中种种,不在话下了。而消费税从天而降,全民“雨露均沾”,无所幸免。小市民永远关心着,却永远有心无力,却怯怯于张扬高吭。

纵有万般不满止于私下荼余饭后的发牢骚,切身体会,莫过是钱不值钱,人们口头禅是:“东西买不下手,什么都涨价……”另一些人笑道:“还是先买了吧,要不然以后还​​会再涨。”遥想当年,此地不过是泥泞之地,不经英殖民时期叶亚来一番开拓,都门之名多半是空谈。

寻出老旧香港杂志《幸福画报》,一九五九年九月版,卖港币一元五毫,开本很大,介绍各地风土人情,图片多,有两页的标题:吉隆坡新建的大厦——真个是几许“昨夜梦魂中”,沧桑旧地,却增添惆怅。

短短文字说明,指的是“……马来联邦的政治中心,市区的各种建筑物富丽堂皇,尤其胜利路的火车站,它为全马来亚规模最大的火车站,并设有地下通道以供乘客上下通行。屋顶尖塔分峙四周,壮丽异常……”

数十年前的马来亚车站

瞩目的其实是“马来亚”三个字,其中多少历史变幻,政事也是人事,更改了便再也难以回头。这火车站如今虽然犹在,却不再是南下北上的重要枢纽,总站换了中环站。还记得九十年代时,老火车站仍有餐厅,旧殖民地风格的门窗毛玻璃,郁金香形状座灯,似乎楼上即有酒店楼房,风尘仆仆的旅人投宿于此,无限的飘萍浪漫风情。

南洋的想像恐怕经此浪淘沙,所剩无几,其余的老吉隆坡“残垣断壁”对着高楼大厦,落差大的便充当历史产物,时代的证物——画报里邵氏明星范丽小立火车站前留影,是当年娱乐官方刊物≪南国电影≫不可少的图片之一。留存的还有中国保险大厦,矗立在如今占美回教堂轻快铁站左侧,半弧形的一座建筑物,灵魂走了,那躯壳却依旧颇有气派。

自麦当劳店面逛过,可惜大厦地面总是肮脏……而所谓中国保险公司之兴衰史大概不消提了。其余画报里的建筑物照片多半是会馆所立,而数十年来华人社团会产、土地或楼房会所,因时代发展而应运,随之脱售,或重建——不是利之所在,也就是时势之所迫,哪个理由都得让其毁塌消失。

小市民被政策巨轮辗过

画报上有陆佑路建的平民大厦——不就是组屋?看那地段,应该是循人中学旁边的九楼了。楼底有店,多年前我常在角落一小咖啡店里憩息,叫鱼丸粉,奶茶,看报纸……这不是年华老去的黄昏象征么?可小市民的步调大抵这样。

华人据说掌握经济命脉,然而很多的低下阶层如此活着,老楼房和旧组屋住着为数不少的华裔庶民,与飞黄腾达无缘,政策巨轮一来,他们也就被辗过去。

鸿沟大不大,众说纷纭,有的可靠谅解协调填补——再翻开画报,又是两页图文,“马来亚政府举办,文化天才服装表演会”,由华、巫、印三大民族参加,冠军是“爱苏小姐”,展示的是纱笼民间便服;有一张是巫族新娘服装,文字说明是“时髦,轻灵俊逸,令人作才子佳人之想。”

三大民族文化服装表演

那女子的姿容态度大方朴实,再有些艳丽装束,仪表也是明媚得体的。印度佳丽大跳手势繁多的传统舞蹈,华族美人穿上戏装,“饰演昭君怨,琵琶轻抱,剑胆琴心。”出塞曲未完,下南洋的故事并非和番,而是另寻天地,开天辟地,落地生根,此地是故乡,何必马上琵琶怨?

而三名巫裔佳人丁字步俏立,柳腰紧裹,并未束上头巾,足下踩都是高跟鞋。一九五九年的马来亚,如今半世纪多一点,物非,人也非,或许过去的种种皆属错,眼下方是再正确不过了。台面上一切和睦相处,桌底划清你我界限,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画报合起来,所有归于历史,回到尘埃。


李天葆,吉隆坡人,逍遥于文字游仙窟,著有《槟榔艳》、《盛世天光》、《绮罗香》、《珠帘倒卷时光》和《斜阳金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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