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的思考,未完的翻译
——《西昆山月》马来新诗选
【艺文】前夕乍晓
翻译几乎和华人在本邦的历史一样长。海峡华人在十九世纪中晚期崛起为资本主义体系的中介者而掌握了经济自主性以后,便开始思索族群文化的建设,企图为族群的主 体性寻求定位。在当时几位海峡华人领袖如林文庆、宋旺相、伍连德以及多位文字工作者的(如曾锦文、袁文成、肖海炎等)倡导之下,适时配合了当时初被引进的 西方印刷技术,终于塑造了海峡华人蓬勃的文化景观。
【艺文】前夕乍晓
翻译几乎和华人在本邦的历史一样长。海峡华人在十九世纪中晚期崛起为资本主义体系的中介者而掌握了经济自主性以后,便开始思索族群文化的建设,企图为族群的主体性寻求定位。在当时几位海峡华人领袖如林文庆、宋旺相、伍连德以及多位文字工作者的(如曾锦文、袁文成、肖海炎等)倡导之下,适时配合了当时初被引进的西方印刷技术,终于塑造了海峡华人蓬勃的文化景观。
他们透过创办报刊杂志积极推广baba马来语,更积极进行翻译事业,尤其是中国章回小说的“创译”(transcreation)工程,让原本只在家居成员以及妇孺之间口头上流传的baba马来语文字化。这个“书面教化”过程在很大的程度上是透过翻译这个途径进行的。
作为少数的马华文学,其本质也必然是“翻译的文学”,最显著的是文化的跨界迻易。在语言的操控上,华语是经过多重转化的语言,对大多数在地马华作者,华语不是华人社会自然生成的母语,是经历绝大力气跟华语搏斗才逐渐把它驯服。在驯服(domestication)过程中,往往涉及作者的多元取径/经,包括其他在地语言概念的挪借与融合,并以其独有的华语概括某些概念和思维,故对读者难免有各种不同的反应与接受程度。然而,更多的情况是不幸地被语言驯服,成了语言的奴隶,“翻译”的失败,往往成为第三世界新兴国家作者的宿命。
翻译与多元主义共存
然而,这并不表示少数文学就可以妄自菲薄、卑微自弃。一个承认多元实体与秉持多元主义思想的社会,翻译必然与之共生,以达到相互尊重和信赖,进而相互欣赏和学习。于此,多元社会的真义才得以彰显。翻译马来乃至其他翻译内输可从这个角度理解。
进一层说,翻译活动在多元社会一方面巩固了主体的边界、版图与内涵,另一方面却也透过翻译的对话与交流逐渐衍生了对某些议题的共识乃至对异见的理解与包容。因此,翻译活动不完全是泯灭差异,而是一种寻求共识而容许差异的对话形式,即便对话双方在势力与资源的掌握上有显著的高下与强弱之别。这就是翻译具有的民主精神,也是它有必要存在于马华的因由。
马来文学作品华译(且称翻译马来)大约从1927年开始。这一年正月《新国民杂志.荒岛》创刊,该刊以提倡文艺中的“南洋色彩”为己任。这时候出现翻译马来作品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是年8月18日,伊伊翻译了七首马来旧韵文班顿,总称为《马来歌》。1930年12月29日,《南洋商报.压觉》刊登曾玉羊译81首《马来民歌选》,当时的南来文人尝试透过这些管道了解马来文化。
新诗界的翻译马来
随着时代的演进,以后的韵文翻译逐渐转向其他文体,特别是小说和马来民间故事。战后旧韵文(如班顿)翻译逐渐转向马来新诗,惟收获并不可观。以下胪列新诗界的翻译马来状况:
1、 谷衣编译(1961)《马来新诗选》。新加坡:上海书局。
2、 Usman Awang(1965)《波涛:东革华兰诗集》(堂勇译)。新加坡:草莽出版社。
3、 Latiff Mohidin(1973)《湄公河》(牧羚奴、梅淑貞合译)。八打灵再也:蕉风出版社。
4、 Said Zahari(无日期)《囚歌》(译者不详)。吉隆坡:萌芽出版社。
5、 A. Samad Said, Usman Awang(1984)《船民》。新加坡:长河书局。
6、 Usman Awang(1990)《乌斯曼阿旺诗选》(谷衣译)。吉隆坡:大马福联会。
7、 Usman Awang(1999)《问候大地》(曾荣胜译)。吉隆坡:马来西亚翻译与创作协会。
8、 Lim Swee Tin(2000)《寂寞求音:林天英诗选(1973-1998)》(庄华兴译)。吉隆坡:马大中文系毕业生协会,2000。
9、 Usman Awang等著(2010)《先驱:林连玉与乌斯曼阿旺纪念诗选》(庄华兴译)。吉隆坡:林连玉基金,2010。
10、A. Wahab Ali(2010)《罪人的诗歌》(周芳萍译)。吉隆坡:国家翻译院。
上述大部分译著分量单薄,说是应景式翻译也不为过。换句话说,它一般是呼应作为“形式的文化交流”而存在的。其次,市场考量多于文化交流的实质目的。但是,文学翻译的读者原就是小众中的小众,诗歌翻译更少人问津。这说明翻译马来长期以来不仅面对市场需求问题,连带的也影响供应。供需有问题,出版自然谈不上规划。因此,翻译马来的出版只能是即兴的,或以形式交流出现,以因应某些时刻来自主流族群的质疑以及满足华人移民心理中的坎陷。
马来西亚独立超过半个世纪,国民教育逐渐被华裔接纳,从表面看,翻译马来似乎没有存在的必要。然而,事实恰恰相反。如果当年南大生学习国语是为了了解马来文化,为携手建国而做准备。吊诡的是,时至今日,翻译马来始终未有脱离这个初始的目的。这样的发展出现在今日90后的新生代身上,诚令人措手不及。以我在大学开办华—马比较文学选修课的经验,选修人数始终无法反映彼等对母文化以外的兴趣。
“不了解则不相爱”
一方面固然是基于这一代人的自我中心思维,事实的深层恐怕是对马来—异质性的否定。当国家意识形态过度干涉教育体制,终于形成这一代人在潜意识中对马来语与马来文化的抵制。因不了解而不相爱(Tak kenal maka tak cinta),确是马华这一代人的真实心理写照。在未能寻找到精神上与认识上的共同语言之前,翻译依然有其必要。
二十多年前,南洋文艺主编张永修先生提供了方便,让我有机会在该刊翻译和介绍马来新诗。攻读研究所时,选择以华—马比较文学为研究主题,大体与我跟马来文学的接触有关。加入博大以后,某日文艺春秋主编黄俊麟到我办公室,谈起为该刊撰写马来文学专辑一事,答应之后,一口气写了十个特辑。
此机缘让自己有系统阅读了马来文学著作,并撰写了多篇马来文学评论和小说、诗歌的翻译。评论文稿后来都收入《伊的故事:马来新文学研究》。这些更接近随笔的评论文字可以说是个人学术生涯的起点。翻译马来与翻译马华则始终是副产品,有些发表了,有者译后存入档案,多年以后重读,惊见青衣少年身影。翻译、写作恰如成长的蜕变,他年重翻旧作总有不圆满之慨。
马来现代主义诗歌
本书所收的二十位马来诗人的百余首诗歌代表不同世代、不同风格的作品,他们都在马来诗坛各占一席之地。翻译马来,思考马华,其中最显著的是马来现代主义诗歌体现的特殊风格。拉迪夫(Latiff Mohidin)是马来诗坛杰出的现代主义诗人之一。他受印尼诗人凯里安华(Chairil Anwar)影响,以超现实的想象著称。拉迪夫的第一部诗集《湄公河》,最先由蕉风出版社以双语出版,后才有语文局版本。吊诡之处,跟他的现代诗反传统精神一样,跟马华现代诗在情感投注上也颇不同。兹拈一例:
突出的色调和视觉效果的营造是拉迪夫一贯的艺术手法。诗中经营的意象如榕树,牵引出他与祖辈之间的关系。诗人写的不外是一个典型的马来农民家族史,在现实生活中,除了面对干旱(干浮萍、鱼骨、大水逐渐远去),更得面对艰险的风潮。生活纵有磨难,惟并未动摇人们的信心(她脖子如坚韧的榕树根丛)。诗人对土地的深刻挖掘,以及马来民族与土地相互依持的心灵联系,在诗人笔下挥洒得酣畅淋漓。
诗人也以现代笔法入诗,投射他对外在事物的关怀。《湄公河》(Sungai Mekong)一诗,写战火中的中南半岛,在超现实的想象中,诗人并未弃绝对现实的关怀。笔调悲怆、低沉,却有对现实的坚定态度:
拉迪夫的诗与现实、乡土紧密联系,在六、七十年代马华现代诗并不多见。马华现代诗更重视个人主观情感的挖掘。在左翼思潮一度回潮,以及面对压抑的六、七十年代,马华现代诗一度尝以流放疗伤。一种思潮/观念,两种认知、投射。翻译马来,思考马华,颠沛流离始终是它的命运。
收入十九家诗人译作
至于本书其余十九家诗人,有乌斯曼阿旺(Usman Awang)的现实批判诗,卡辛阿末(Kassim Ahmad)的昂扬的誓言,阿都沙末赛益(A. Samad Said)的马来牧歌,林天英(Lim Swee Tin)的抒情,科马拉(Kemala)的抒情禅,巴哈晋(Bahazain)的都会马来素描,莫达阿旺(Mokhtar Awang)以咒语入诗,穆罕默德哈兹沙列(Muhammad Haji Salleh)的知性诗,阿都卡法依布拉欣(Abdul Ghafar Ibrahim)和那苏里依布拉欣(Nassury Ibrahim)的形式试验,晋卡斯度利(Zain Kasturi)的恣意狂想和叩问。
形式与内容之多样,不一而足。三位女诗人之中,从祖丽娜哈珊(Zurinah Hassan)的呢喃到莎米亚依斯迈(Salmiah Ismail)有意追求个体的解放,到茜蒂翟侬伊斯迈(Siti Zainon Ismail)的唯美倾向,体现了女诗人的求变。此外,更有不少诗作是对人生与宗教哲理的思考。
相传亚历山大大帝后裔桑刹布尔霸(Sang Sapurba),某日从天上降临苏门答腊巨港西昆宕山巅(Bukit Siguntang),并与当地首领德莽利巴道温(Demang Lebar Daun)之女成婚。所到之处,无不被尊奉为王。往后,其子嗣逐渐往外移,其一是在单马锡(新加坡拉古称)落脚的桑尼拉武大马(Sang Nila Utama)。故西昆宕不仅成为传说中的仙山,亦为族群文化心理中的马来卜米(Bumi Melayu)。版图扩大以后,遂形成了马来天下(Dunia Melayu)。马来文学经典《马来纪年》开篇有此阐说,《汉都亚传》亦无例外。
马六甲王朝开国君主拜里米苏来(Parameswara),祖上是巨港印度化王朝室里利佛逝(Sri Vijaya)统治者。马六甲开国后,他改信伊斯兰教,取名拉惹伊斯甘达沙(Raja Iskandar Syah)。此后,伊斯兰势力逐渐取代兴都——佛教在本区域的影响。西昆山月,即象征马来与伊斯兰结合后的马来创世纪新起点,新旧创世纪之间的关系(或无关系),从本书新诗或可看出一些端倪。
筹备本书之初,曾多方面向国家机构申请出版资源,皆石沉大海,最终获南大教育与研究基金会资助,不胜感祈与感激。译事之难,内外交煎,没有个人偏爱,很难走到今天。此外,本书获得王润华和张锦忠两位教授惠赐序文,各从不同关照视角进行阐释,提点与教正,至为感铭,在此一併致谢。
注:本文为《西昆山月——马来新诗选》后记。
庄华兴,博特拉大学外文系中文组讲师。习惯于风云卷荡,见不惯优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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