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不安时代

砂州选举投票结束后的数小时,各个长屋村的成绩陆续传来,村民们紧张地计算得票总数,不管是获胜或落败,得失也是在些微差距之间。这场选战开打之前,村民已预料这将是一场激战。

那是属于巴南(Baram)的其中一个州选区德朗乌山(Telang Usan)。在过去数年,巴南地区的原住民因砂州政府计划在这一带建造水坝,而发起了一场超过两年的反水坝占领运动。基于压力,砂州首长阿德南在州选前宣布搁置水坝计划。也因此,这场选举除了是当地选民的一次政治表态,也同时是过去数年来反水坝运动的延续,考验反对党是否能有机会攻入内陆地区,打破执政党长久以来垄断乡区的局面。

忙进忙出的村民Anyi Jau,是公正党的忠实支持者,他从不忌违展示自己支持反对党的立场。家门外挂满公正党候选人Roland Engan的直幡与海报,与长屋村里的国阵旗海阵相比,显得分外显眼。Anyi在反水坝之前就积极关心​​原住民权益:“那么多年来,政府对原住民的政策很不公平,我是因为反对党的理念和政纲而支持他们的。”

Anyi所指的理念,更多是指从政者对现实问题的具体回应。伐木公司侵犯习俗地的土地权、政府从未提供自来水和电源的供应、兴建大型水坝大白象迫迁原住民,都是他们面对的实在问题。Anyi看到反对党人权律师,包括候选人Roland Engan,为这些被侵权的原住民打官司,至此成为政党的基层活跃分子。

伐木公司强行砍树

就在去年,Anyi(见图)和他的村民们也同样遭遇伐木公司的横蛮对待,“去年五月,伐木公司强横进来我们的村砍树,于是我们报警,但警察没有处理,来来回回报警了9次,但警察都没有行动。我们一班村民只能去挡,那是我们的土地啊!我们不给他们进来砍树,结果伐木公司却报警反告我们损害他们的利益。”

结果是,Anyi与村民一共9人被捕,并被扣留7天。在这7天里,伐木公司趁此机会,进村砍了一千多棵树木。 “那些都是很好的树木,还有我们的果树全都被砍了。”Anyi和村民们不是受害者吗?但他们却成为了被告,案件至今还未结束。

沿着巴南河一带,走进不同的长屋,与村民们碰面时,大家都频频感叹:“Panasnya”。不管长屋内外,日间酷热难挡,无风的晚上更是难眠,这不应该是热带雨林的气候。马来西亚的森林以全球最快的速度消失,原始森林几乎不复存在,林木被疯狂砍伐,直接受害的除了是原住民以外,引发的气候生态危机,我们每一个都无处可逃。

顺从政治如何炼成

和Anyi一样,面对土地问题的原住民比比皆是,可是如他一般,敢“明目张胆”支持反对党的人,还是少数中的少数。

某天清晨起来,我正要梳洗,扭开水喉,才发现没有水。砂拉越内陆地区无电无水供应,巴南河的水也因污染而不宜饮用,居民一般用水是靠收集雨水所得,只要没有下雨就会无水可用。但是,昨晚不是才刚下了一场大雨吗?何以还是没水?

屋主解析,他们的长屋村是由中央蓄水库收集雨水,再分流到各户人家。但是,接待我们的家庭是反水坝的核心,同时也支持反对党,在一个以国阵支持者为主的长屋村内,他们常常不能分配到水,以作为支持反对党的惩罚。

后来,更多的例子证明支持反对党要承受各种缠身的压力——有居民因为门前插了反对党的党旗,村里兴建的沟渠建到他家门前就停止;其他住户的家都有沟渠,只有他家是一堆烂泥巴。也有村长因为反对水坝,而突然被逼辞职,换上支持国阵的村长。

党权力延伸至地方

阿德南深明只要掌握基层的领导权,就能稳住乡区支持。在他上任后,他随即要求所有执政党的州议员重新检讨选区内的村长任命,替换掉“不听话”的村长和地方领袖。重新洗牌的结果,是把党政的权力无限延伸至地方的角落。

以社会福利制度为例,贫困家庭可以向政府申请援助金(如BRIM),但是申请需要得到村长的签名与呈交,如果没有村长的确认,申请者是不可能申请到援助金的。在内陆,就有不少因不服从政府,所以申请不到福利金的个案。有些村落,更是由政府直接拨款给村长和地方领袖,由他们自行决定福利金的分配,所以,不支持村长和国阵的领导,也就没办法得到基本的福利援助了。

那阳奉阴违式的“钱照拿,票投反对党”的策略,在内陆是否可行?

每条长屋村的选民人数只是从数十到数百人,人口不多,再加上紧密的社会伦理结构,彼此的政治立场都容易掌握,投票意向容易辨识,所以要点出潜在的反对党支持者,来进行威逼利诱时有发生。再加上,国阵政府在向村民施压时,不只是透过行政上的基层领袖,还包括伐木财团,这些财团一方面侵害原住民的土地,另一方面原住民因为需要现金而只能跟伐木商打工,村长、雇主与土地占用者同时进行多重的压力,使得反抗需要突破的难度更高。

生活基础高度政治化

投票的结果、对于政府的支持程度又会影响到政府愿意投放多少资源来发展这个社区。在内陆,曾接触到一位原住民,能一一细数执政党的问题,对于国家的政治状况甚为了解,但是,他最后还是很不好意思的承认要票投国阵。因为,在他们的现实经验里,党即政府,国阵就是政府,不支持国阵就什么都没有。这样的理解不是因为原住民无知,是因为任何属于政府的基本责​​任都高度的政治化:发展项目、基础建设、社会福利等等,无一不与政治取向挂钩。

“怎么原住民只看眼前利益?”、“他们都很容易收买的”、“已经没水没电,但是他们还不醒!”我多次听到类似的评论,但却在具体的接触里,看到事情没有那么的简单,层层相扣的严密监管,打造出牢固的控制机制,使原住民的反抗要付上更大的代价。

当选票初步点算出来时,村民已知道反对党候选人会些微落败,反水坝的核心村民不禁流泪,“这几年来,我们多努力地抗争...”这真是一场硬仗。

选举总是以胜败来解读,从成绩而言,德朗乌山的公正党候选人Roland Engan(见图)确实败给国阵候选人。但是,他从上一届的州选落败800多票,到这一次在如此不利的选举里,只是以160票落败。在反对党总体成绩败退的情况下,Roland Engan能从票数上大跃进,或者再次确认了持续性的深耕,非为胜选而进行游击式的服务才是正确的奋斗方向。

利益集团与政商共谋

而当真正与居民站在一起时,就肯定无法回避真正的“敌人”不只是国阵,而是包含国阵在内的整个利益集团和政商共谋的结构,那里面还有私人财阀和家族政治的贪腐垄断。如果说西马的巫统要向阿德南模式学习,那也许西马的反对党也能参考这些在东马原住民社区耕耘的政治工作者,对于影响社会发展至深的财团企业,也能有勇气提出批判,不把人民视为选票,反而选择站在被欺压的一方。

没有可以取暖的网络空间、没有镁光灯、甚至没有基本的物质条件,进行乡区的改革总是艰苦又寂寞。我在从内陆回到美里的路上,四驱车走在乡区里的泥巴路,我在想,也许改革的路也是一样。城乡之别的现实是——城市其实没有走得更快更进步,只是内陆的路更难走。

愿我们谨记,在追求政治改革路上,不要忘记这些在颠簸旅途中,还在赶路的人。


刘嘉美,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毕业后一直在工运圈子打滚。近几年经常进出马来西亚,第一句学会的马来文是 lawan tetap lawan,相信鸡蛋终会战胜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