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政】星火燎原

澳洲国会选举算票过程经长达8天的等待之后,终于由现任总理特恩布尔(Malcolm Turnbull)为首的自由党和国家党联盟宣告险胜,预料将以众议院76席的最低多数执政。在野的工党预计只会拿下69席,而绿党和其它小党与独立人士则赢得另外5席。

这次的选举成绩,某个程度和其他西方国家的选举趋势相呼应,尽管未至出现传统大党惨遭没顶的巨变,但是新兴小党的崛起,背后却同样潜伏着先进国家工业衰落和社会日益变得多元的矛盾。

根据澳洲当地媒体初步估计,自由党和国家党组成的执政联盟,所获得的首选票较上届大选减少约100万张,而工党也减少大约50万张。

尤其是特恩布尔领导的自由党,受到的冲击最大。自由党在这次选举,不仅丢失逾十个国会众议院议席于主要对手工党,同时也必须应对极右政党的崛起。这可能会促使前任总理阿博特(Tony Abbott)为首的党内保守力量展开反扑,并且让党更加右倾。

25年未经历衰退

澳洲是先进国家当中,少数持续成长的经济体。它长达25年没有经历过经济衰退(也就是出现连续两季经济负成长),最后一次衰退是在1990年代初。就算是在2008年的全球经济风暴,澳洲经济也只是面对一个季度的负成长,然后就反弹。

澳洲经济数据尽管亮眼,但却也存在着结构上的失衡和重组。其近十年的经济成长,其实主要是由中国经济成长而撑起。首先是澳洲矿业因为中国庞大的市场需求而兴盛。在矿业荣景消退之后,澳洲则转为依赖中国买家投资房地产而继续带动成长。

在这些经济亮眼数据的背后,不为外人立即看到的则是,经济全球化和中国等新兴制造业崛起对澳洲本土制造业的冲击。这与许多西方工业国家的处境相同。在1990年代初期,澳洲制造业一度占国内生产总额的15%,但是目前已经减到5%以下。

许多工厂都因为外国生产成本更低而关闭,这连带导致许多工人也失业,而他们多数都在工厂工作一大半辈子的时间,很难再培训转型到其他行业。工厂关闭也影响到许多工业为主的小镇,导致当地工作机会匮乏,年轻人纷纷外流到悉尼、墨尔本这些以服务和贸易为主的大都会,无形中这些小镇也跟着衰败。

澳洲第五大城市阿德莱德所在的南澳就是其中一个最佳的例子,该州也是这一次澳洲选举备受瞩目的战区。

南澳保护主义抬头

南澳是澳洲本土汽车品牌Holden的生产基地,同时也有钢铁和造船等工业。这些工业在经济全球化下都面对外来的激烈竞争,而被迫裁员甚至关闭。其中,由美国通用汽车(GM)持有的Holden,即已宣布将在明年起关闭位于阿德莱德北部的工厂,改为全从海外进口;而位于南澳钢铁业重镇Whyalla的Arrium钢铁厂,也因为债台高筑而被接管,恐会有高达5000人面临失业,同时也可能对南澳带来高达7亿澳元的损失。

根据去年底一份研究报告,南澳是经济表现第二差的州属,失业率也达15年来的最高点。这让当地选民对主流政党,特别是执政中央的自由党大感不满,同时也让主张保护本土工业的独立参议员尼克色诺芬(Nick Xenophon)趁势崛起。

根据截至上周五的计票结果,色诺芬领导的色诺芬团队在南澳共获得21.77%的选票,估计有可能获得3席的参议院议席,而该党候选人也在其中一个国会选区成功击败一名自由党前初级部长,首次进入众议院。

(澳洲国会如大马奉行上下两院制,众议院共有150名议员,由全国150个国会选区选出,而参议院则有76名议员,每个州选出12人,再加上两个领地各选2人组成。)

宝琳汉森东山再起

若说在南澳地区,色诺芬团队可以崛起是因为经济的因素,那么在其他地区,小党兴起的因素则还参杂了澳洲社会日益多元化的冲击。

这次澳洲选举其中一个引起最多讨论的结果就是,极右派政客宝琳汉森(Pauline Hanson,见图)成功在时隔20年后重返国会,成为代表昆士兰州的参议员。其政党单一民族党(One Nation)在昆士兰州共赢得9.1%的选票,因此还有机会赢得另外一席参议院席。此外,他们也有机会在新南威尔士州赢得一个参议院席。单一民族党的参议院选举总得票,更在全国排名第4,获得4.2%或40万张选票,仅排在自由党和国家党联盟、工党和绿党之后。

宝琳汉森曾经是自由党党员,在1996年国会选举时因发表对澳洲土著不敬的言论而被自由党取消支持,惟她仍坚持参选并胜出。她在任内第一次发表国会演讲时就警告,澳洲恐会被亚裔移民“淹没”,而成为极右派的代表人物。不过,在主流政党的极力封杀之下,她从1998年国会选举起就屡屡败选,甚至一度卸下她所创立的单一民族党党魁职务。

反对纳穆斯林移民

然而,澳洲近年有关穆斯林移民和难民社群的种族和宗教争议,却让单一民族党等极右派重获成长的土壤。如同其它的西方国家,澳洲在2001年911事件后一直都处于恐怖袭击的阴影,不少人对穆斯林和伊斯兰体系抱有猜疑,认为他们暗中支持和资助恐怖主义团体。这股不信任感在伊斯兰国崛起后更再次被激化。

在澳洲各大城市,这一两年都频频出现白人至上的极右派团体举行示威,要求政府限制接受穆斯林移民和难民,同时也反对穆斯林兴建清真寺和实行清真认证,认为这些管道只是输送资金给伊斯兰国的途径。

这次选举前就有不少极右派政党成立,其中一些如澳洲自由联盟(Australian Liberty Alliance)更曾获得欧洲极右派的声援和支持,惟最大赢家还是知名度最高,历史最悠久的单一民族党。该党在竞选宣言中就明确表明,要求设立皇家委员会来调查伊斯兰教,以及反对穆斯林女子佩戴面纱。

社运挑战传统价值

令这些右派选民感到不安的,也不仅仅只是伊斯兰教和穆斯林社群,还有在城市地区日益茁壮的进步社会运动,比如婚姻平权运动和绿色能源运动。尽管这些社会议题获得越来越多选民的支持,但是却也被一些立场保守的选民认为,这已经挑战了澳洲所谓的传统生活方式和观念,比如婚姻应该是一男一女的结合,而非两男或两女的结合。

因此,这次的澳洲国会选举有一些小党是主打保守议题,或是诉诸基督教价值观,如家庭第一党(Family First)和基督教民族党(Christian Democratic Party)。

这些右派和极右派小党的崛起,直接冲击在澳洲政治光谱占据右翼的自由党和国家党联盟,特别是自由党。这些小党不仅和自由党竞争保守选民的支持,同时也让自由党内部的意识形态变得更加保守。

特恩布尔与阿博特

自由党目前是由特恩布尔领导,尽管他在经济上抱持自由市场的理念,但是在社会课题上却显得较为开明和进步,支持同性恋婚姻平权和减碳,并且对穆斯林社群较为包容。这让其个人民望一度冲高至大约60%。

但是,他的这些观点又不为党内强硬的保守派所喜。这直接导致他在2009年工党执政时,丢失国会反对党领袖职,败给在社会课题立场保守的阿博特。直到阿博特上台执政,因为屡屡引发争议而丢失民心后,特恩布尔才在去年9月成功夺回党魁并出任总理。

与特恩布尔相反,阿博特(见图)在许多课题上非常符合右派选民的胃口,比如主张强硬的移民和难民政策,质疑伊斯兰教与澳洲主流社会不相融,以及不相信气候变化的科学研究。

特恩布尔在这次澳洲国会选举原本备受看好,可凭个人较开明和清新的形象而带领自由党和国家党联盟胜出,但是他在上台后基于党内团结的考量,延续许多阿博特政府的保守政策,却反让他陷入里外不是人的窘境。

一方面,一些原先对他上台抱有期望的自由派选民,顿时对其表现感到失望。这让其个人民望和政府支持度一路下滑。在选举前夕,联盟政府和在野工党经分配选票的支持率一直僵持在将近50对50的区域,令选情非常吃紧。

另一方面,他在党内也从未获得保守派的信任。阿博特在丢失总理宝座之后,并未依照政坛惯例引退,相反继续在这次国会选举参选,被视为是准备卷土重来,挑战特恩布尔。

自由党恐更加右倾

特恩布尔在这次澳洲国会选举,尽管仍然可以再次组阁,但可说是“惨胜”。一是自由党在国会众议院输掉至少10个议席,极可能需要独立议员的支持才能继续执政;二是他发动“双重解散”,让参议院全面改选的政治豪赌,不仅未能如愿清除参议院里的小党来掌控多数议席,反而更让宝琳汉森等极右派势力趁势崛起;三是其大力推销的“就业与成长”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也未能成功取信多数选民。

自由党内的强硬保守派在初步成绩出炉后已经蠢蠢欲动。其中,南澳参议员格里博南迪(Cory Bernadi)就已经扬言要发起一场保守派基层运动,来改变政治。他认为,这次选举结果是“自由党基层表达他们对过往事件的不满”。

澳洲选举的完整成绩预料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出炉,其中众议院选举仍需等待所有邮寄选票寄至才能完成算票,但这预计不会影响大局。不过,参议院的形势比较复杂,选委会必须将所有选票输入电脑,经过多轮(可能高达百轮)的选票分配,才能确定最后几席的赢家,算票程序可能耗时1个月。

特恩布尔就算在本周成功组阁,其总理宝座恐怕仍不大巩固。他接下来得同时应对三方的夹击,分别是党内以阿博特为首的保守派、国会内重新反弹的工党,以及参议院内的独立议员。如果阿博特逼宫成功,自由党恐会更加右倾,来巩固保守派选民的支持。


王德齐,毕业于马来亚大学会计系,曾担任《当今大马》中文版记者和新闻编辑,如今在澳洲奋进(Endeavour)奖学金资助下,于澳洲国立大学Crawford公共政策学院修读硕士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