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故事(之二):缅华图书馆的过去与现在
【可及之处】
本来要继续说另一个火与水的图书馆故事,近期的邂逅却如慧星般穿过胸膛,那股闪烁的温热需要以文字为炭火继续焐着。
这还是一个图书馆的故事。图书馆位于缅甸首府仰光市中心。
要谈缅甸,要谈仰光,都令人情怯,因为这是国际知识份子极关注且论述颇颇的一片土地,而且其变化之庞杂及迅速就发生在近几年间,是连缅甸人都无法回过神来明白的朝夕变迁。不过当我发现不管读了多少本有关缅甸的书籍,都不能全然瞭解当下的缅甸时,我才略有勇气来记下2016年7月我所见闻的仰光一角。涂鸦满纸,希望专栏编辑别嫌我文章太泛泛或是缺乏评论意义。
【可及之处】
本来要继续说另一个火与水的图书馆故事,近期的邂逅却如慧星般穿过胸膛,那股闪烁的温热需要以文字为炭火继续焐着。
这还是一个图书馆的故事。图书馆位于缅甸首府仰光市中心。
要谈缅甸,要谈仰光,都令人情怯,因为这是国际知识份子极关注且论述颇颇的一片土地,而且其变化之庞杂及迅速就发生在近几年间,是连缅甸人都无法回过神来明白的朝夕变迁。不过当我发现不管读了多少本有关缅甸的书籍,都不能全然瞭解当下的缅甸时,我才略有勇气来记下2016年7月我所见闻的仰光一角。涂鸦满纸,希望专栏编辑别嫌我文章太泛泛或是缺乏评论意义。
旅人眼中的图书馆
“本馆开放时间从上午十时到下午五时止。每逢星期一休息”
这通往知识之库的路标,是楼梯口竖放着的一块小黑板,上有简体粉笔字。我沿着店舖旁的老旧阶梯往上登入设在二楼的“缅甸华侨图书馆”时,完全没料到这图书馆竟如此宽敞——四连房内部是长方形的开放格局,通风的挑高天花板,再加上许多的窗户,阅览厅兼书库因自然採光更显明亮舒适。略带古朴味的玻璃门实木书橱上下延伸佔满了两面墙,里面整齐摆了现代装订书籍,谈不上宏伟壮阔,却有种肃穆的氛围,令我想起大学系所的图书馆。
书墙下是由六张长方形木桌拼合成的大阅览桌,配上塑胶靠椅,没有卖弄文艺气息的额外装璜,置身其中,就觉纯粹是个保存华文书籍并让人能善加利用的地方。室内两根大柱子成了分界线,另一边也置有一大阅览桌及报刊杂志架,中间就隔了一文学汪洋。三排如人身高的书橱内,依中国文学家来分类排序,可见“茅盾作品”、“巴金作品”、“鲁迅作品”等标题,书架顶端还以红字写上不同的捐赠人(与夫人)的姓名。从图书馆紧密的书脊看去,书都挺旧了,其中还有陈独秀所著的《我们断然有救》,较新的则有《习近平谈治国理政》以及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作品全集。
这里的书籍有的或许是偶然捐赠而得,然这个图书馆却非偶然的捐赠和遭遇而成形。缅甸华侨图书馆是二战后1947年创办,至今快要70年历史了。刚成立时叫作”仰华公共图书馆”,后来书籍经过扩充,就改为现在的馆名,并于1963年迁移到广东大街现址来。
仰光市有一条着名的大街,缅甸官方称它为“玛哈班都拉大街”,华裔就俗称它为“广东大街”,是同仰光河并行的五条主要大街之一。我在机场拿到的仰光市商业地图则把这玛哈班都拉大街划分成几个区段,图书馆所位的区段被称为“唐人街/中华街”,往东行是毗邻的“印度街”,过了有2000年历史的苏雷佛塔,就是近河港那些墙面斑驳的英殖民风格建筑群。
在广东大街上,可望见挂在二楼阳台围栏上的其中一个招牌--以繁体书写“缅甸华侨图书馆”,下面还附有缅文。20世纪中国着名文学家、书法家郭沫若为馆名题字,七个字的金匾,此刻正悬挂在馆内一方。
站在阳台上的我,深深感觉到这虽不算庞大却处处是中国痕迹的库房,蕴藏着许多难以想像的材料。说不上保存民族文献,但若把这些藏书编出一部详细的书目,光是这书目,也会是一份珍贵的资料。随着时代的聚散变动,从书目或许就可瞭解当时的国策民情、阅读倾向及趣味/美学所好,还有这社群对内对外的文化交流状态。除此之外,有许多旧版书可能在国界外的原来出版地早已绝迹了。毕竟这图书馆是缅甸独立前一年所创办的,也就是说比缅甸联邦老了一岁。
馆内外的静与闹
雨后,外头太阳还是那麽亮,就像下雨前一样。阳台上的绿色植物显得生气勃勃。
阳台下大街上车水马龙,扬起了沙尘及附近菜市场的生猛气息,我想起刚才沿街走来路经的粤式点心店及清朝前就建造的古庙,所嗅到的食物及香烛等熟悉气味。我俯瞰街上响着嗽叭往前冲的巴士及汽车,许多二手车的车身上还有日文或韩文字;街上大小林立的手机店还是让我难以想像三四年前的SIM卡在这里竟值美金两千,如今天翻地覆地只需两千缅币(约二美金)。刚结束长达五十年军政府统治的缅甸首府仰光,也快速地跻身进入叫嚣着所谓“现代化”的城市阵列里。
馆内的静与阳台外的闹形成强烈对比。其实图书馆使用者寥寥无几,翻看报纸者或说是打盹的老人居多。有人认为,图书馆可作为检测一个城市灵魂深浅凭据。可是,这彷彿不能完全适用于一沉睡的图书馆,一像孤岛般沉睡于海洋的图书馆。这个本要醒人耳目、增广心智的地方,却让我有种长年不散的鸦片雾光错觉。
眠梦交缠的阅读时光会把我们带往何处呢?灵魂所繫,它就不是异地/境。
不知何故,坐在这图书馆内,脑海不断浮现位于马来西亚彭亨州的林明图书馆。是因为林明小镇也是由英殖民者--为了取得那藏于深山地底下的自然资源而来的掠夺者--所规划建设;是因为图书馆同样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各殖民地争取独立时)由华裔自发筹款建设,并担起傅播知识、推动文娱的先锋角色,是这样的共通点吗?希望将来有机会再谈这与山水有关的林明图书馆。
图书馆管理员是一名看似刚步入老年的妇女,她守坐在入口处的桌子后方,这个服务点不会错过任何一位进出者。但她却更热衷于以手机与世界流转的讯息打交道,全神贯注。本不想打扰她,最终我还是忍不住上前询问她有关图书馆的历史资料,她把保存罕有书籍的小书柜打开,抽了一本澳门缅华互助会出版的《缅华社会研究》让我参考。书中有叶克清馆长在1999年写的两篇文章--〈缅甸华侨图书简介〉及〈对缅华图书馆的展望〉。前文内简单带过的一句“但在中国文化大革命和缅甸‘六٠二六’事件的两次冲击之后,图书馆的书籍遭受了自我的毁损,精华尽失”,我刹那有如触摸到一块伤疤,悸动。
如果我在缅华图书馆等候够久,我会遇到这位92岁的馆长(1948年来到仰光、来到广东大街),我会透过他穿越岁月的眼睛看到以往图书馆如何点滴攒集而成。藉由他我会真正明白藏书的来源,瞭解这里的秩序是按照甚麽逻辑建构出来的。各就各位的书籍是许多有关联的片段,不断“成长”的藏书形成一个不断变化的“整体”,或许它/它们可以促进过去和现在展开一种渐进式的对话。
图书馆本是一收藏许多记忆的地方,可是缅华图书馆却让我觉得比其他图书馆盛装了更多的记忆,不再单纯是图书馆,或许是这空间包含了一个族裔、一种文化迁移后变与不变的本质。
图书馆,会依随人们如何理解这个世界而不断地变换样貌吗?我如何可如此大胆,话说这是一个社群的种种化身?!
缅甸三部曲的思想罪
图书馆的故事,总离不开书与人的故事。
当我决定去缅甸时,出发到缅甸前,我再三斟酌旅程是否要带上英国作家乔治欧威尔的《一九八四》。透过作品精采想像与亲临彼地的真实经历连接而趋的境界,就是行旅与阅读交合的快感。可是我害怕我担心,我无法推断那个曾把知识份子,把作家、艺术家等通通因“思想罪”而关起来的威权体制会如何看待我随身的一本书。
最后,我自我查禁。我带了《在缅甸寻找乔治欧威尔》,在飞机上读到的第一句是:
“乔治欧威尔,”我缓缓地说:“乔—治—欧—威—尔。”但眼前这名缅甸老人还是不断摇头。
我眼前的不是眼睛泛着牡蛎蓝光泽的老人,却是名青春洋溢、明眸皓齿的长发女生,脸上还不时挂着调皮的神情,我不断对她重复这曾被老一辈的缅甸人称为先知的名字。
没有,她没有听过乔治欧威尔,她更没听过《一九八四》。毕业于曼德勒(Mandalay)大学英文系的她告诉我,她喜欢《简爱》。
我是在缅华图书馆遇到这名25岁女子。当我准备离开时,转身竟看见一名年轻女子走入图书馆熟练地放下背包直接走到书墙下翻选书籍。这彷彿是喝醉的先兆般看到世界稍稍倾斜,图书馆内的阳光也变得微醺。走在仰光市街上大部份的女性,脸上都涂了树粉以避免午后毒辣阳光的曝晒,合身的塔曼衬托出臀部的线条,可是她不一样,她和我的穿着没有多大不同。
我以眼睛跟随她,见她选了《李光耀回忆录》抱在怀里,我立即上前搭讪。说着一口流利华语的她表示,大学毕业后因工作从北方迁居到仰光市,是最近才发现这个图书馆的。
撤销48年的出版审查制
2012年中文初版的《在缅甸寻找乔治欧威尔》,国际特赦组织台湾分会秘书长杨宗澧在推荐序里指出《一九八四》在整个缅甸社会当中仍是许多人的禁忌话题。没想到在同一年的8月20日上午,缅甸信息部发表声明,从即日起取消实行了48年的出版审查制度,所有出版物在付印前均不再要求送审。
在此之前,乔治欧威尔缅甸三部曲中的《动物农庄》同样被查禁。他的作品中,只有《动物农庄》被翻译成缅甸文。德钦巴当(Thakin Ba Thaung)在五十年代,也就是军队掌权之前翻译了《动物农庄》,他是鼓动反对英国殖民运动者,曾故意将乔治五世的邮票反贴而被英国人关进监狱。他把《动物农庄》的故事改编成缅甸的场景,书名也改成《四条腿的革命》(The Four-legged Revolution)。
“我们军政府很坏很糟糕,现在一切不一样了。”我在街上听到一陌生人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时,我目瞪口呆,接着不断重复听到这句话时,还是让我忐忑不安。因为从阅读、从聆听得来的印象,缅甸有无所不在的监视及告密。这控制人民的秘诀是缅甸军政府由英殖民政府那里直接“传承”。
谁是告密者?谁是军情人员?如果你以为自己受到监视,那麽你的行为就跟你实际受到监视没甚麽两样。也就是说,告密者存不存在根本不重要,每一个人会怀疑身边每一个人。恐惧所摧毁及伤害的到底是甚麽?乔治欧威尔非常清楚。他于一九二○年代在缅甸担任帝国警察,而监视是英国警察在缅甸最基本的任务。
踯躅于老城区中想找个茶馆的我,见路旁的摊贩在售卖新旧书籍,怕棚上雨水滴湿,还展开防水布盖住半个摊位。一堆英文书籍中除了关于翁山苏姬的,另一主要部份就是乔治欧威尔的作品。随后几摊也是如斯。我哑然失笑。
到2011年军政府才解散,它或她是如何抵御这个曾经被恐惧支配的世界?其实,我心里仍惦记着缅华图书馆及所遇见的那位女孩。下回若有机会到仰光来,我真想送它一套缅甸三部曲的中译本,也想送她原文本。这样,就可让大家都犯下思想罪!
张敏华,毕业于台湾大学社会系且不断跨界的文字工作者,曾任职专题记者、助理编辑、社区公共(空间)艺术专案筹划人员;以文史出发,参与多项社区艺术计划以及视觉、表演艺术创作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