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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王明珂近期受邀出席由隆雪华堂主办的研讨会《创新与跨越——重塑文化的想像力》,并进行两场专题演讲。其中一场公开讲座称为《纯净、危惧与猜疑:人类社会集体暴力的根源》,王明琦对于主题的分析深具启发性,讲座上的讨论也引发了许多问题意识,值得详细爬梳和进一步对话。

王明珂之所以关心此主题,主要是对现代各人类群体高度对立且暴力相向的关怀,比如伊斯兰国与西方世界,网路社群与社群之间等。他企图找出暴力的根源,以试图找出减少暴力的方法。作为具有丰富田野经验的历史人类学家,他的分析切入点非常有趣,但由于篇幅有限,加上讲座笔录不完整,我没有办法详细介绍内容,仅概述重点,而概述之要点只针对我及后提出的问题意识。

纯净主义:人类社会集体暴力的根源

一开始,王明珂将中国少数民族羌族村寨流传的毒药猫传说,和西方中世纪的女巫传说作比照,发现两者之间有许多相似点。比如说,毒药猫和女巫指的都是美丽却邪恶的女人、她们到处害人而受害者包括亲近的人,比如老公或儿子、两者的下场总是悲惨地被人整死等。王明珂藉此提出了他的观点:被怪罪的女人是社会集体恐惧下的代罪羔羊。

王明珂分析,由于生存环境的条件不足,资源短缺,因此羌族各村寨界限非常分明,边界非常清楚,绝不允许越界。这资源的边界是由纯净血缘决定的,他们非常注重血缘的纯净性,但在远方威胁的恐惧下,血缘不净的危机感也非常强烈,很怕被外部的“蛮子”污染了血缘。封闭紧密又充满危机感,也使内部大群体与次群体互相猜疑,形成内部的紧张。

面对社会冲突,解决方法就是寻找代罪羔羊——毒药猫/女人。女人是外来者,她破坏了边界,也破坏父系宗族血统的纯净,她是即非内人又非外人的存在,非常可疑,因此被归罪。

王明珂把这种群体对内扰外患的想像称为“毒药猫想像”,远方的毒和近方的毒的想像放大了猜疑和恐惧,集体为解决这种危惧,就使用集体暴力压制之。不管是东方毒药猫和西方女巫传说,似乎都点出人类社会集体暴力的根源,在于保护地盘的纯净主义。

纯净主义划清边界,区分纯净/不净,我者/他者,难以容忍不净/越界。由此,若要减轻人类集体的对立和暴力,就必须反思“纯净主义”,比如对“不净”有更大的容忍力,以及允许边界模糊的状态。

毒药猫的反噬:划界是一种反抗政治

也许是对于划界/自我认同的置疑,问答环节时,有一位与会者提出了一些问题。他说,我们是通过建立他者来获得自我认同,为什么自我认同那么重要?为什么性别运动者很喜欢快速地自己归类为LGBT,为什么要快速寻找一个身份?

这位与会者的问题问得不清不楚,也不晓得为什么会扯到性别议题。但我脑洞大开,从这问题联想到在过去几场大型社会运动中,一些LGBT团体在参与时举彩虹旗引起的争议。我猜想,他是不是要问,LGBT团体是不是落入纯净主义里,划清边界/他者,导致排他?

也许我的猜想错误,但我想,这是一个很值得讨论的问题,也是此文要重点讨论的问题。

在权力体系里,强势群体常被认为是压迫者,弱势群体则是代罪羔羊/毒药猫。不过,王明珂提出一个很有趣的观点,他说,因为猜疑和恐惧,敌对群体双方都自觉是少数弱势,觉得自己被迫害。

异性恋霸权恐惧同性恋,他们到底在怕什么?恐惧什么呢?同男、同女、不婚、酷儿等都被拒于父系宗族体系,存在于体制境外之域。不婚,挑战了以传宗接代为主旨的一夫一妻异性婚姻制度;两个男人或两个女人的结合,松动了异性恋霸权里男尊女卑的权力阶序;他们收养小孩、通过精子捐献或代理孕母生育小孩,破坏了父系宗族血缘的纯净性。换言之,他们很可能瓦解父权制度,因此他们被憎恨、被集体暴力压制,他们是毒药猫,是恐惧父权瓦解的代罪羔羊。

在霸权群体的论述里,LGBT有特定的形象,通常是负面的。LGBT藏在柜子里不现身,霸权群体就可以任意妥为地妖魔化LGBT而不受挑战。当LGBT集体现身,霸权群体就感到非常恐惧,觉得自己被威胁、被挑战、被伤害,进而产生弱者情结。典型的例子是台湾护家盟,他们在反对婚姻平权的运动上,就自称自己是弱势,声称被同志霸权压迫,将支持方的反击称为“彩虹恐怖”。

但事实上,LGBT是长期被压迫的群体。他们的身份被主流形塑,被妖魔化,导致许多同志无法对自己的性取向产生认同,他们陷入自我怀疑、焦虑和痛苦之中,把自己藏在柜子里,甚至自杀。王明珂在谈到代罪羔羊的反噬时,亦有提到,部份代罪羔羊在面对迫害时,会将自身处于绝境。

LGBT团体通过现身、重构身份、夺回身份诠释权,并召唤同伴进行集体抗争,这是一种身份认同政治行动,不应被视为纯净主义。相反的,LGBT运动的主旨,正是在挑战强调纯净血统的父权制度。

当然,身份认同政治也存在身份僵化的危险,若对纯净主义毫无自觉,自身也很可能陷入“纯净”的竟赛里,产生排他性和毒药猫想像。

比纯:落入纯净竞赛的圈套

什么叫做“纯净”竟赛呢?“纯净主义”除了划分边界,确认我者/他者,也会建立道德阶序,即纯/好/优/上等相对不纯净/坏/劣/下等。所谓的纯净竞赛,就是弱势/受压迫群体为争夺诠释权,也强调自身的纯净性,落入纯净竞赛中。原本是反抗强势群体,结果反倒倾覆到形成对立和暴力的纯净主义里。

比如说,在父权制度阶序里,强/优/男人相对于弱/劣/女人。受压迫的女人集体起身反抗,主流群体就会尽极妖魔化女人,女人为了洗清妖魔化,也会强调自己的纯净性,因而就会落入这种好/坏阶序二分法。女人内部区分起好女人/坏女人,比如说,好女人拥有贤淑、温柔等传统认可的美德,坏女人就是荡妇、小三、妓女等。那些被归类为坏女人的女人,就受到了内外部的双重压迫。

另外一个例子是同志运动。最近,台湾同运在争取婚姻平权,反方护家盟提出的说法就是同志会带来性解放,性解放提倡滥交、人兽交等。所幸台湾同运较为成熟,并没有为了力保自己的“纯净性”而和性/别解放运动划清界线,反而努力解说性/别解放的真正意涵。不过,也出现了一些“抗议现场不要穿太露”的声音,以至也有论者认为,性别解放的讨论在此运动过程中非常贫瘠。好同志/坏同志的区分,同样是一种纯净竞赛,窄化了性别的多元想像和可能。

王明珂提及代罪羔羊的反噬时,提到一点让我印象深刻。他说,代罪羔羊在反噬时,也可能会霸凌更弱势者以将自身加入核心主体。净选盟集会能不能举彩虹旗的讨论,可以放在此框架下去看。多届净选盟集会有没有落入纯净竞赛的圈套里?我觉得有,他们非常恐惧被视为“暴民”,努力打造“好公民”论述,并与主流文化霸权定义的“不净”群体撇清关係。对这种划边界的作法没有反省,对压迫群体的阶序价值亦无批判,也很可能会导致自身边界僵化,对内部更弱势的群体形成了压迫。

这些例子都提醒了我们,对纯净主义的反省和批判,必须在内外两个层次进行。否则,只会产生更多的集体暴力,内外厮杀。

不净的想像:没有边界、混杂的可能

身份认同政治是一种反抗压迫的政治,要在建构身份认同的同时,避免边界僵化,落入纯净竞赛的圈套,其实需要很大的反思性。如何反思我与他者的关係?如何对边界保持开放性?

王明珂认为他者不必然是要对立的,他说,学术界研究他者是站在“化陌生为熟悉”的角度,通过认识他者来重新认识自己,反思自己。在这出发点上,能达成相互认识,并且减少对立。

他也指出,人类社群不可能没有边界,只能模糊边界,不要那么强调纯净主义,接受混杂和多元,边界不明显,群体之间的对立就不会那么清楚。

思考至此,也许可以提出一个观点:即然无法泯除边界,人类总是必须依附于某种身份认同,那么有没有可能我们创立一种身份认同,以“混杂”为特性,自称“杂种”。“杂种”身份可颠覆纯净化,强调去本质化、去原生性,具更大的接纳性和包容性。

这想法并非原创,我们都知道,酷儿理论强调的就是去本质化、去中心化、模糊边界的政治立场,对于权力的挑战非常有启发性。在强调去本质化的思考逻辑里,酷儿理论认为性别身份都是被建构的,是一种强迫性的表演,因而人们应该摆脱固定的性别身份认同,性别身份应是可变、流动、展演的。

“搁置身份差异”的论点有其进步性,但是也会不小心变成“否定差异”,使“酷儿”变成另一种僵化的身份,陷入另一种型式的“纯净主义”里。不能否定差异,边界也不可能泯除,但可以把边界想像成自由之域,可以随时跨越玩耍,是一种无政府主义的邻里关係想像。

无论如何,不将身份认同视为不可变动、不可跨越,也不再害怕自己“不纯”、“不净”,对“纯净”保持批判性和反思性,对他者抱持好奇而不是怀疑的态度,确实可以松动目前壁垒分明的各方边界。这是王明珂老师与酷儿理论给我的启示。

 


曾丽萍,毕业于新闻所,曾据任记者工作,目前在传播学院误人子弟。阅读兴趣包括城市、性别、现代性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