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岛屿】

马来西亚的华人民间文学迄今还算是一块“处女地”,过去虽然不是没有人去做过零星的记录和整理,但值得去搜集和保存的民间文学遗产,相信依然存在着不少,更多的恐怕是在还未来得及留下文字载录,就已经消失无踪了,因此,这一问题具有相当的迫切性。

大马华人新生代对籍贯方言之继承与使用,按近年的不完全调查,情况颇不乐观。籍贯方言之使用,在某些强势方言和弱势方言之间,也在各个不同的地区存在着不同的状况。

特定的强势方言一方面有着固定的盘踞点,如粤语在吉隆坡、怡保等地;闽南话在北马、巴生等地区;福州话在实兆远、诗巫等等,使用频率都相对较高,或有着媒体与影音制品之推广与传播,因而不致面临断层的忧虑。

不利方言传播因素

反之,一些相对弱势的方言,它的存在与继续传播,就不甚乐观了。这样的发展局势,对华人民间文学的的继续传播与保存,也就出现了以下的不利因素:

其一、对于家庭日常语言出现转换,特别是新世代的日常语言已为书面标准语所取代,因而与老一辈原本的籍贯方言出现了隔阂。按此而言,老一辈人自上一代承传而来的方言童谣,也就很难再继续承传到新一代身上,导致老人家谢世之后,方言童谣也就随之消亡。

其二、某些弱势方言籍贯者的新生代逐渐接受了地区性的主流方言,进而对自身的籍贯方言感到陌生,也就让过去透过家庭生活管道来达到传承效果的方言童谣,也会因而出现断层危机。

其三、过去在推广民族标准语时,对方言文化予以不遗余力的批判,从而导致人们对包括童谣在内的方言文化抱持鄙视的态度,随着教育程度提高了识字率,新生代对这方面的传承不再热衷。

其四、20世纪的后期,小家庭制兴起,婚后的男女盛行在外自组小家庭,多数的小家庭里并没有操籍贯方言的老人,小家庭的居家语言也随着父母教育程度之提高,或由于跨方言群之结合,因而弃方言而趋向更具知识价值与就业优势的华语或英语。

这样的成长环境自然与过去在大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不同,他们没有长期跟老一辈生活在一起,进而对方言文化耳熟能详的经验,就算偶尔随父母回老家省亲,老一辈也可能基于晚辈对方言之隔阂,因而转换语言来沟通。这样的环境自然不利于方言童谣之继续传播了。

其五、目前的生活条件已有绝大的变化,进而压榨了方言童谣的存在空间,如新生代的课余与工余时间更热衷于视听娱乐与数码游戏、旧生代也对更具消遣性的电视节目兴致更高,人们越来越精彩的娱乐生活,方言童谣的存在形成一种可有可无的状况,情况堪虑。

本地生活创生作品

作为民间文学的方言童谣原本是有“生命”的,它们会在集体口头传承的过程中不断地产生变异,这是民间文学的本质。文字载录的文本往往只能是有关作品在某时某地所呈现的面貌。即使经过采录,有关作品的口传文本也会继续存在与发展,进而与文字所载的文本逐渐产生变异,这是民间文学“生命活力”的展现。

然而,在上述的几大因素的影响下,方言童谣显然已到了存亡之秋,如果不及时展开恰当的搜集与整理,经过一段时间,随着老一辈人的亡故,它们即将永远消失在这片土地,从而让马来西亚原本存在的民间文学归零,这是我们不得不感到担忧的。

在华人世界的中国或台湾,民间文学之采集与整理起步得较早,无论是五四之后的民国时代或1949年之后的中国,都不断有民间文学采集与整理计划,更有国家力量为后盾,让亟需庞大人力与物力的采集计划能接续进行,并出版成数量庞大的套书。在台湾,无论是日据时代或1949年之后,都有文人或学者对这一领域给予关注。

马来西亚华人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从中国南来,从迁民社会发展为今天的本土社会,肯定也从原乡带来各自方言群的民间文学作品,也在本土生活实践中产生不同色彩的作品。这些民间文学作品如不经采集与记录,就会完全消失不传。实际上,无论是传自中国原乡的或在本土发展出变异版本,甚至是完全在本地生活中创生,都是世界华人民间文学的其中一个拼块,更也是马来西亚多元民族社会之民间文学的组成部分。

过去人们极少留意到这一层面的口传文学,并不表示我们应该永远忽视,或等到将来人们想去挖掘和搜集这一类作品时,它们不一定找得回来:口传作品是跟时间同在,也会跟时间一起消失的。将目前尚能找得到的民间文学作品采集下来,对外能跟中国、台湾、新加坡等华人社会甚至世界民间文学的同类型作品进行交流与对话,对内则跟国内其他族群的口传文学交流与对话。如果不做任何的采集与记录,我们在这一方面则会归零,成为没有民间文学的一群。

跟时间赛跑的学术

实际上,只要有人有生活,就势必有民间文学,马来西亚华人也是,但是,在这一方面,我们过去做得不多,而时间不会停留与等待,如果不起步,我们能找到的作品,只会越来越少了。

马来西亚华人的民间文学采集,内容包括不同的母语方言,而将方言的民间文学转为文字载录,需要对有关的方言具备一定的掌握能力,因此需要更多不同方言背景的人来参与,才能更好地完成这一项艰巨的工作。

进行民间文学采集,尤其不是一项象牙塔里的工作,而需要跑田野广泛接触人群,更需要一定的人力与物力及财力来支撑,否则难以为继。同时,这也是一项跟时间赛跑的学术工程,即使我们目前尚未具备成熟的学术环境来做这一项工作,但如果我们不在即刻开展工作的前提下谋求逐步完善我们的学术建制,未来环境不在之后,即使我们想开始采集,也已经无甚可做了!


杜忠全,槟城人,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硕士,现为马大中文系博士候选人,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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