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养生】

黑死病在十四世纪横扫欧洲,夺走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命,改变了人口结构,间接及直接改写欧洲文明,甚至世界历史的走向。瘟疫的杀伤力,导致各地方政府祭出“隔离检疫”。

这项公共卫生最著名的措施,其滥觞就是十四世纪时地中海贸易城市强制将入港的商船隔离40天(故此得名 quarantine),以预防瘟疫被带入。此举的出发点是公共健康及保护人民,但也让许多商家蒙受经济损失。

设立隔离检疫中心

马赛(Marseille)是法国最古老的城市,其兴盛得益于天生乃是地中海的良港。直到到今天,马赛依然是法国最大的商业港口。十五世纪末地理大发现之前,地中海贸易一直都是欧洲,尤其是南欧各大城市兴旺的原因。商业活动串联欧亚非三大陆,广泛的贸易网络也是瘟疫传染的主要途径。

当时多数贸易城市都成立由政治人物、商人、医务人员及地方居民组成的地方公共卫生委员会,制定控制传染病的措施,包括设立隔离检疫中心。马赛卫生局检查要航行入港的商船,必要时将它们隔离在离开大陆四公里外的弗刘利群岛(Frioul archipelago)。

弗刘利群岛包括现今著名的旅游胜地依芙岛,岛上的依芙城堡(Château d'If) 就是法国文豪大仲马小说《基督山恩仇录》里城堡兼监狱的场景,吸引许多游客乘船前来参观。

十八世纪马赛的卫生局所在,如今已经搬迁。建筑物在马赛旧港口(Vieux-Port) 。

违例而未销毁货物

三百年后,欧洲多数城市已走出黑死病的阴影再度繁荣起来,马赛也恢复繁忙港口的元气,多数人也不再记得瘟疫的杀伤力。1720 年5月25日,一艘名为圣安东尼号(Saint-Antoine) 的商船,经过爆发黑死病的地中海东部,再从黎巴嫩出发到马赛。船上有船员染病而死,马赛卫生局因此下令将船隻隔离于岸外的小岛。根据法律,由于严重瘟疫的威胁,当局本该立即将商船和其货物焚烧销毁。

那时马赛的商家急于获得此商船上的货物,以便在博凯尔市(Beaucaire) 的商业博览会 (Fair of la Madeleine)售卖商品。博凯尔距离马赛82公里,每年会在七月最后一个星期举行商业博览会,由于所有的贸易交易在这期间免税,因此这个商展当时是地中海贸易世界对法国商人推销产品的最大盛会。

当时商贾在马赛地方政府有极大影响力,而圣安东尼号的船主正好也是马赛的副市长。在他们极力游说下,当局允许圣安东尼号在岸外卸货入城后,才销毁船隻。船上的货物包括要带到博凯尔商展售卖的服饰,而黑死病的传染媒介跳蚤,则附在这些衣服上。5月29日,这些带着跳蚤的衣服进入马赛市区,圣安东尼号的船长及船员则继续被“扣留”在依芙岛的城堡监狱。

设立围墙禁止逃生

6月20日,一位女士开始出现黑死病的症状,跟着城里就开始出现更多病例。7月21日,一名被隔离在依芙岛船员因为黑死病死亡。其实早在7月2日,普罗旺斯区(Provence,马赛属于普罗旺斯地区)议会已经听闻马赛城里爆发鼠疫,因此下令将城市和外界隔离开来。

此隔离令造成食物及日常用品短缺,加上死亡人数大幅上升,人心惶惶的居民开始暴力反抗,马赛城因此陷入混乱,最后需要军方介入来维持基本的治安及提供医疗照护。

1721年,当局为了预防从马赛城里逃出的人将黑死病传到其他地区,决定筑起一道36公里长的围牆及壕沟。然而这幅牆依然无法阻止居民逃生的决心,结果后来需要出动上千民军人,下达跨越边界格杀勿论的命令,才得以阻止疫情进一步扩大。

这场大瘟疫,保守估计马赛城里死了3万人 (三分之一的人口),加上一些不顾隔离禁令从城里逃亡的人将黑死病传到附近地区,普罗旺斯其他地区因为黑死病丧生的人数也多达3万人。

利益凌驾科学意见

今天,在马赛郊外还看得到当年这道“黑死病围牆” (Mur de la Peste) 的遗迹。在20世纪末,学者发现了1720年马赛大瘟疫的乱葬岗,里面发现几百具骷髅。这些围牆和骷髅都是当年马赛大瘟疫悲惨的历史见证人,同时也是因为商业利益而被牺牲的受害者。

公共卫生和商业利益之间的拔河,自人类文明开始就一直存在。现代社会更快速及更广泛的商业网络,也意味着传染病可能会比之前任何一个时代爆发得更快速及广泛。除了八十年代引起短暂恐慌的爱滋病,我们这一代人基本上已经没有大瘟疫的集体经验及记忆。爱滋病的迅速控制固然是现代科学及医学胜利的辉煌战绩,然而我们无法保证胜利永远会站在人类这一边。

早前英国的疯牛症、各地间歇爆发的禽流感、还有马来西亚人记忆里惨痛的立百病毒,当局大量扑杀携带及传播感染源的饲养动物之前,其实都将商业利益纳入重大的考量,往往延后接受传染病控制专家在疫情爆发初期的建议。

在资本主义当道的当代全球化世界,商业利益经常会凌驾科学意见,总有一天我们会因为盈利而低估传染病的威力,允许新的瘟疫在全球施虐。商业利益和公共卫生的冲突,以前和现在都发生,未来也一定还会发生。

2013年,马赛洲际酒店 (InterContinental Marseille Hotel Dieu,顶端大图) 开幕,其带来的隐喻很值得我们反思。此酒店的前身是八百多年来为马赛市民提供医疗服务的神主医院 (Hotel Dieu,Dieu 在法语里的意思就是神) 。这座医院在1188年启用,也曾在1720年马赛大瘟疫时期治疗过黑死病的市民。

1993年,最后一位病人离开后,医院就停止服务。十年后,私人企业公司买下这个产业。再过十年,马赛洲际酒店正式开幕,治疗穷人的医院最终转型成为富人享受的服务业。科学及医学的进步是一种吊诡,解除了瘟疫带给人类的严重威胁,却同时也让商业利益显得比公共卫生更重要,进而让资本家成为这场千年拔河赛事的赢家。

 

注:马赛大瘟疫的详细资料可参考"Small oversights that led to the Great Plague of Marseille (1720–1723): Lessons from the past"。

 


翁诗钻毕业于马大医学系,和死神拔河第十九个年头,深感生命朝夕无常,对医学没有幻想,只能脚踏实地赚一份薪水。但愿以后墓志铭上刻的是——一个曾经医治过人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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