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何走到彼此的对立面
【书海蜃楼】
在阅读本地不同政治路向的论述时,实践者与文士难相容,法道与大爱难并行,因此常有无奈之感,感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道德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在《正义之心》(The Righteous Mind: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cs and Religion)一书援引心理学调查及演化心理学理论,证明道德判断源自于直觉并且有着多元的受体,说明为何道德这种具有凝聚人心的正面力量同时又会使人盲目得看不见事实。书中探讨的,正是为何一群心怀正义的人,总是会把彼此变成对手而不是队友。
【书海蜃楼】
在阅读本地不同政治路向的论述时,实践者与文士难相容,法道与大爱难并行,因此常有无奈之感,感叹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道德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在《正义之心》(The Righteous Mind:Why Good People Are Divided by Politics and Religion)一书援引心理学调查及演化心理学理论,证明道德判断源自于直觉并且有着多元的受体,说明为何道德这种具有凝聚人心的正面力量同时又会使人盲目得看不见事实。书中探讨的,正是为何一群心怀正义的人,总是会把彼此变成对手而不是队友。
大象与骑象人
海特的第一个重要结论是:道德判断源自于直觉。从海特长期的调查与实验结果来看,在道德判断形成的过程中,人的直觉感受会先行,理性推论会后到。
海特喜欢把道德直觉类比为“大象”,把理性推理类比为“骑象人”。一受刺激,大象总会有想冲去的大方向,很多时候骑象人只能在大方向下做小调整。理性不但难以驯化和指引道德直觉,反而会成为道德直觉的“新闻秘书”,为道德直觉所深信的那个立场站台背书,竭尽全力合理化该道德直觉的判断。
换言之,如果你认为无懈可击的逻辑和论据就能说服他人、改变他们的道德立场和原初印象,如果你以为说服了“骑象人”就能让“大象”和你并肩同行,那当代心理学可以告诉你:你错了!
海特援引当代心理学家的研究指出,人倾向于为自己直觉判断的立场做论证,并会忽视对这一立场的种种反证。而我们日趋习惯使用的搜索引擎和社交媒体更是把这一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海特写道:“无论你对全球暖化的起因或胚胎有无痛感的议题,抱持这什么样的信念,只要使用谷歌,就能强化你的信念。你会找到同类人架设的网站,摘要说明相关科学研究,有时甚至会扭曲科学研究。科学是一锅大杂烩,谷歌会引导你前往适合的研究。”
当我们发现许多人抱持着那个自己信以为正确的立场,并互相举出似是而非的论据相互支持和说服时,我们的直觉判断,无论对错,都变得更加难以动摇。道德判断大相庭径的群体之间变得极难沟通,甚至变得更容易产生谩骂。
味蕾般多元的道德直觉
海特的第二个重要的发现是:人类的道德直觉作为演化而来的机制,会对多种不同的“刺激”产生反应。就像舌头拥有不同的味蕾,可以品尝出食品的甜酸苦咸一般,人类大脑也先天就拥有一套“味蕾”,让我们品尝到不同的道德面向。
海特认为道德味蕾至少有六种:关怀、公平、忠诚、权威、圣洁和自由;而每一种道德味蕾,都是在长期进化中奠定的。它们对于把人类个体凝聚成社群,有着特定且重要的作用。
不伤害他人,我就有自由做我想做的事吗?道德直觉并不仅仅只对伤害和不公产生反应。举例而言,把国旗撕碎后当桌布运用的行为,没有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但直觉上却会让人觉得犯了某种不敬;把死于车祸意外的狗只尸身烹煮进食,亦没有构成伤害,但直觉上却让人觉得这种行为恶心。
海特使用精心设计的情境及广泛的社会调查,证明这些“不敬”与“恶心”对大部分人而言也是道德判断的来源,和关怀弱小、要求公平并无二致。当不同的传统、教育或宗教强化特定的道德味蕾,就会产生不同的道德直觉,并竭尽理性推理之所能,去合理化自己所属群体的道德直觉。
道德偏食引发对立
政治学家唐诺金德指出:“在舆论方面,公民似乎并不会自问:‘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公民会自问:‘这对我所属的团体有什么好处’。”
人类这一物种的部落性亦在大量的人类学研究中得到证实和说明。我们偏好形成自己的团体(不管是以种族、宗教、道德偏好为共通点都好),然后团结一致与“外敌”对抗。要团结一群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给他们制造共同的敌人。发现另一群人与自己道德直觉不一样,往往就足以成为划分“道德部落”的充分条件。
虽然许多政治学研究都认为绝大部分的情况下,自我利益很难成为预测政策偏好的指标,但是,人们依然倾向于相信,那些和自己立场不一样的人之所以和自己不一样,并非因为道德判断的分歧,而是因为利益唆使所致,从而给予自己一种道德高地。
穷乡僻壤之所以投票倾向和城市白领不同,仿佛理所当然的,要么是贪图着某些物质上的“恩庇”,要么是生活艰苦不得不如此而接受“贿赂”。这么说并非否认以自我利益作为政策偏好或政党偏好的人确实存在,而是说以自我利益去解释投票结果,很多时候只是听起来合理,实际上却并非真实。
反而道德“偏食”(只注重特定道德面向)所引发的社会对立,亦是不可忽视且根植于人性的原因。道德偏食,只重视特定的道德直觉,忽视甚至否定其他道德直觉,只会变得更难在多元社群中健康的互动。多元社群要稳健发展,关键并不在于寻找出理性上最正确的抽象价值观,而是在生活中去发展出社会圈子多重层叠,环环相扣的社群。越简单纯粹的群体划分,只会引发越粗暴的对立。
开放的背后或是封闭
虽然印象上,道德自由派比起道德保守派总是相对地思想开放;但调查显示,道德保守派其实更能理解和接受道德自由派的观点,反而自诩开明开放的自由派往往完全无法理解保守派推崇的价值,也无法预测保守派的反应和选择。
这是因为道德自由派所诉诸的道德直觉(关怀弱势、追求公平)是和道德保守派共有的;而道德保守派诉诸的道德直觉却包含所有六种道德面向,诸如传统权威、忠诚爱国、神圣清洁。这些面向,对于自由派而言都是陌生的。
道德自由派往往只会视其为野蛮落后,而无法体会也不愿承认这些道德层面对于黏合整个社会,提高社会的整体福祉有着什么价值。反而致力于发现这些层面如何对社会造成伤害和不公,誓要除之而后快。
当然,源自于权威、忠诚、圣洁这些道德直觉所形成的社会体制极为古老,并且极可能内部具备许多陋习,但习俗、信仰、传统等元素,对于社会建立亲密关系、信任机制来说却是极为重要的,强行以纯粹工具理性设计出来的制度去建立社会,更可能导致的是社会成本的增加,甚至是整个社群的瓦解。
过去的实验显示,以宗教信仰为核心建立的公社比起不以宗教信仰为核心建立的公社更坚固持久。而慈善数据也会揭露,那些拥有宗教信仰的群体如何比没有宗教信仰的群体对于慈善更为慷慨。
存在着沟通的空间
对其他文化传统一知半解就匆匆地大力宣判另一种文化纯属野蛮、落后的时候,并不致力于沟通说服,反而是火力全开地辱骂。假借理性之名去消灭另一种文化的人及其影响力,最终做到的往往只是自己把自己塑造成那一文化圈的敌人。但是,这并不会瓦解那个圈子的影响力,反而只会增加那个群体的部落意识,义无反顾地变得更封闭和极端。
退让和辱骂这两种极端态度的中间,还有良性沟通与互动的可能。民智全开的最终追求,是需要长时间的一步步积累。竖起更坚不可摧的文化堡垒,装几枚大炮不断轰炸那些非我族类的“蛮族”,只会让我们的社会资本日趋贫乏。
唯有让社会圈子变得层层叠叠、环环相扣,让政客无法以单一共同体的名义就牵动大部分的选票,才有可能带来健康的改变。
陈文辉,毕业于拉曼大学中文系,现任自由业者,从事辩论指导、文化普及与三语翻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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