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乍晓】

台湾文学外译首先涉及它如何自我定位的问题。一直以来，人们对台湾有这样的印象：台湾只向西方朝拜，台湾甘心在美帝卵翼下生存，台湾与东南亚诸国只有贸易没有文化交流。

当这些课题不断被翻炒时，台湾文学身份显得更为尴尬与暧昧，台湾文学外译的目的因而游移起来。

无法撇开政治社会

我以为台湾文学的基础在于其历史经验孕育出的独特人文内涵与价值体系，这也是外译的合理性基础。

杜国清以浅白的话表述，就是“只要是与台湾的土地、人物、历史、社会、文化相关内容的文学创作就可以称为‘台湾文学’，并不拘束写作者、使用语文等条件。”（引自陈希林〈 台湾文学英译跨国际花蕊初绽〉，原看刊于《中国时报》）

杜国清强调的其实是文学系统的主体性与在地性（locality）问题，当然无法与历史时间分割，也无法撇开政治性与社会经济生产遗留的问题，如两岸问题、族群问题、华侨移民以及解严后出现的外籍配偶新移民现象。

无论喜欢与否，这些问题或多或少都反映在文学写作上，文学外译必然无法忽视这个部分。因此，区隔性（sectarianism）和排斥性（exclusive）并不符一个民主、开放、包容的文学生态系统。除了台语文学，弱势族群文学，华语文学的多样性也是一个事实。

马译台湾文学滞后

台湾文学外译或许起步较慢，但成果斐然。就目前所见，有行政院文化部前身文建会和美国加州大学圣塔巴巴拉分校台湾研究中心合作出版的“台湾作家英译系列”及“台湾文学英译丛刊”。但主要还是英译作品佔主流（占92册），其他有日文（26册），法文（17册），荷文（7册），德文（6册），韩文（1册），瑞典文（1册）。

从区域选择的角度衡量，欧洲语文的翻译就占了123部，亚洲语文作品的翻译仅仅占27部，约占总数之22％。这说明印欧语系的外译远远超过亚洲语言的翻译。

最显着的是，台湾文学译成邻邦东南亚诸囯语文至今仍非常少见，就系列和丛刊所见，是完全缺席的。若比照中国大陆现代文文学的马译成果，迟迟不来的马译台湾文学显得格外滞后，下表为战后境外中文作品的马译情况：

1．Wang Tjau-wen，《丰子恺儿童漫画》，北京：外文出版社, 1956.
2．李季，《王贵与李香香》，北京：外文出版社, 1956.
3．赵树理，《李有才板话》， 北京：外文出版社, 1956.
4．《中国古代寓言选》，北京：外文出版社，1958。
5．《中国民间故事》（系列一），北京：外文出版社，1958。
6．沉复，《浮生六记》（李全寿译），吉隆坡：牛津出版社，1961。
7．鲁迅，《阿Q正传》（杨君编译），新加坡：上海书局，1962。
8．鲁迅，《祥林嫂及其他》（李全寿译），新加坡：语文与文化局，1963。
9．鲁迅、巴金，《生与死：鲁迅，巴金小说选》（陈达昌编译），吉隆坡：安塔拉书斋，1966。
10．吴天才选译，《中国新诗选（卷一》，吉隆坡：马来亚大学出版社，1975。
11．冰心，《春水》（陈应徳译），吉隆坡：学人书社，1980。
12．吴天才选译，《中国诗词选》，吉隆坡：马来亚大学中文系，1981。
13．艾青，《艾青诗选》（吴天才译），吉隆坡：马来亚大学中文系，1981。
14．郭沫若，《郭沫若诗选》（吴天才译），吉隆坡：马来亚大学中文系，1981。
15．鲁迅，《长明灯》（李全寿译），吉隆坡：语文局，1984。
16．孙膑，《孙子兵法》（叶新田译），吉隆坡：马来西亚孙子研究会，1986。
17. 李昂，《杀夫》（周福泰译），见《马来前锋报》，1987-4-3至1987-5-14。
18．冰心，《繁星》（碧澄译），吉隆坡：联营出版社，1991。
19．吴恆灿，Siti Aisah Murad编审，《撒尼大爹：中国二十位女作家短篇小说选》，吉隆坡：语文舘，1993。
20．薛两鸿译，《聊斋故事选译》，吉隆坡：语文局，1994。
21．《论语》（Obaidellah Haji Mohamad译），吉隆坡：语文局，1994。
22．《孟子》（Obaidellah Haji Mohamad译），吉隆坡：语文局，1994。
23．艾青，《诗论》（Obaidellah Haji Mohamad）（自资出版，出版年份不详）。
24．巴金，《家》（朱培兴译），吉隆坡：语文局，1995。
25．刘若愚，《中国文学理论》（林金煇英语转译），吉隆坡：语文局，1995。
26．赵清阁，《梁山伯与祝英台》（郑丽萍译），吉隆坡：语文局，1995。
27．鲁迅，《祝福》（碧澄译），吉隆坡：联营出版社，1996。
28．《白蛇传》（郑丽萍译），吉隆坡：语文局，1996。
29．施耐庵，《水浒传》（林尊文、郑丽萍、胡德乐合译），吉隆坡：语文局，2001。
30．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林金辉译），吉隆坡：语文局，2006。
31．李毓秀，《弟子规》（郑文泉译），吉隆坡：马来西亚孔学研究会，2006。
32. 罗贯中，《三国演义》（胡德乐、严文灿合译），吉隆坡：语文局，2012。
33. 黄春明、Jasni Matlani等着，《台湾与马来西亚短篇小说选》，吉隆坡：马来西亚国家图书与翻译院、中华民国笔会联合出版，2014。
34. 吴承恩，《西游记》（胡德乐译），吉隆坡：语文局，2015。
35、曹雪芹，《红楼梦》（孙彦庄、许文荣等合译），吉隆坡：马大中文系、马来人写作基金会联合出版，2016。

上表显示，迄今被介绍进马来文学圈的国外中文作品基本上以大陆作品为中心，其中包括古典文学与新文学，台湾文学几乎缺席。目前仅见的只有周福泰先生（已故）于1987年翻译李昂的小说《杀夫》，27年后（2014年4月），中华民国笔会和马来西亚国家图书与翻译院合作出版中、马、英三册马-台两地小说选，台马各占六篇，取名为《台湾与马来西亚短篇小说选》（下称台-马小说选）。

台湾的文化软实力

台湾文学迟来或迟迟不来，或与台湾的对外政策有关。从实际用途衡量，马来语文在国际上也许不比英语强。但是，不应忘记，台湾在区域经贸上却又扮演另外一种角色。

驻马台北经济文化办事处代表章计平指出：“1990年代至2016年，台湾企业界累积投资了122亿美元或523亿令吉。这也使台湾成为大马第四大投资来源。……大马同时也是台湾重要的目标市场，去年台马全年双边贸易额达141亿美元（约596亿1480万令吉），使大马成为台湾第八大贸易伙伴。”（2017年10月4日《e南洋》网站报导）

除了资本和科技的输出与输入，台湾过去对东南亚邻邦输出的文化软实力是否能和它的经济实力并驾齐驱？就这一点，我们看到的并不成比例。

大马华人“被缺席”？

另外，台湾与本地华人文化的交流似乎也有选择性，这在台湾文学马译上窥得一斑，推而广之，在翻译操作上自然无法善用或借助本地华人资源。《台-马小说选》所收的六篇台湾作品，竟然是从英译文转译过来（马来文作品中译亦然）。

二重转译的错谬不必说，但读者更关注的是为何选择转译？在促成两地文学交流上，为何本地华人“被缺席”了？同样的，台方没收入原住民作家作品是否也出自同样的心理？马方情况大致如此，虽有华裔马来文学作者杨谦来（非译成钟健来），却不见马华、马印和马英作品，然而，对外却是打着“马来西亚小说”（cerpen Malaysia）的名称。这也造成台湾文学对东南亚的外译始终无法有效开展，更甭说突破。

如所周知，本地华人仍掌握一定的华语华文能力，同时，他们与主流马来文化的互动很早就已开始，迄今未曾中断。华侨时代的文学外译从十九世纪中晚期峇峇翻译开始，即形成传统。上表所列仅是战后的成果，本地华人文学（包括峇峇、马华、马英文学）的马译工作也不在其列。

从台湾日治时期作品的翻译，我们看到宝岛学术界取得的成效卓着。为了达致实质性的交流，除了政治为先的组织以外，台马两地写作组织和大学里相关的区域研究单位（如东南亚研究所/中心）或可共同参与，为台马或马台文学交流做出贡献。

庄华兴，博特拉大学外文系中文组讲师。习惯于风云卷荡，见不惯优雅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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