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念岛屿】

2018年的乔治市新春庙会已落幕,期间的一些细节,留下不无让人深思的议题。主办单位或有意为之者,将来拟推出类似的环节,也不乏可借鉴的。

庙会玩很大,其中一个以传承籍贯方言为设计动机的游戏环节,虽然以辨听方言来对应汉字,却有让参与者把国名踩在脚下,引来辱国的疑云。针对这一安排,网路上就出现一些质疑声浪:究竟这样的安排妥当吗?

说起来当然不很妥当,但不妥当的不是这一脚踩国名的行为引来辱国的联想,更反映出一种文化的失落:过去华人民间长期奉行的敬字惜纸传统,如今或许快成绝响了!

文字是文化的创生

敬字惜纸是一种民族性的良善文化,不只在马来西亚华人社会,就是在大中华圈,如中国大陆、港台等地区,都有过久远的传承与影响。

时代过来人或许都还记得,年幼不识字的年岁,甚至开始习字读书了,如果不留神把书或报纸铺在椅子上或地面坐下来,甚或只是把一张印有文字的废纸坐在屁股底下,都会引来大人的斥责:怎么可以坐在文字上?怎么可以这样不尊敬文字呢?

在造字传说里,汉字的创生是惊天动地而鬼哭神号的,这意味着一种文化的创生;文字虽然只是文化符号,但它必须被使用者尊重,因那是祖先的智慧创造和对后人的馈赠,也是民族文化之魂,能不谨慎对待?

因此,过去凡华人的生活区域,都能找到“敬字塔”或“敬字亭”的遗迹,这是先辈们专门处理废弃字纸的设施。不说过去纸张是难得之物,丝毫浪费不得,只说一张白纸只要写上或印上了文字,就在文化上具备一定的神圣性,即使使用过而废弃了,也不能随意丢弃,而得以专门的设施来让它们有所归属。这些专门设施,出自人们对文字乃至知识文化的崇敬。

敬字沿袭科举文化

公共设置的“敬字塔”或“敬字亭”之外,就是在一般人家里,往往也有所谓的“字纸箩”,专门用以丢弃字纸;等到废字纸积存到一定的量,才把它们取出来火化,而不跟其他的污秽物一起处理。

火化也隐含净化,而不跟其他的废弃物堆在一起焚烧,纯粹出于对文字的崇敬:文字是惊天地动鬼神而产生的,岂可让它们与污秽的生活废弃物等同处理?

过去人们对文字及字纸的崇敬,这不只是一种心理,而是落实到生活实践层面的,不论识字与否,也不论年岁大小,往往是一体奉行,毫无例外。

老人家的口头禅,说小时候对字纸不敬,将来就不识字;不识字的人,就只能去担粪洗茅厕,一生没有出头天,能不谨慎?这意思是说,只有识字学文化的人,才能找到好工作,在社会上当上等人和受人尊敬。这是一代代骂出来的传统,能不依教奉行,能不教人印象深刻?

敬字惜纸的传统,或还有一个背景:长期的传统里,掌握文字与文化,是社会阶层流动的关键,尤其是处在社会下层的人往上攀爬所凭据的条件。这说的是科举时代,但即使是废科举之后,文字与文化,依然是社会的底层改变自身处境的关键因素。

科举时代读书不易,几代务农的积累才能栽培出一个读书人来改换门风;现代教育体制下,辅助条件改善了许多,但关键依旧。老人家延续古旧风俗的敬字惜纸,是其来有自的。

文字不复神圣意义

按此,发扬方言是没有错的,但在游戏环节中,为了检测参与者能否准确地辨听方言,而要求站到对应汉字的字纸上头,显见设计者对敬字惜纸这一传统的隔阂。与其从其中写有国名而踩之而指派为辱国,不如从敬字惜纸这一传统来看。

辱国云云,这一举动或让人有此联想,但从活动设计而言,则应无此动机,只是设想有欠周延,导致让人有此误会而已。但是,如按华人民间的敬字惜纸传统,这一游戏理当不该有此脚踩字纸的设计,辨听了后对应汉字,应该还有其他更恰当的方式才是,这是主办方未来应当仔细考量与回避的。

过去民间奉行敬字惜纸这一传统,自有一定的社会条件及物质与文化背景。这一传统的中绝,究竟是文字的载体不复以纸张为主,还是教育大为普及之后,识字受教育不再只是少数社会精英的专利,故而文字也不复具有神圣性,只成为信息传播的符号与工具了?

 

编按:顶端大图为敬字亭,摄于台湾花莲凤林校长梦工厂的后院,是花东地区唯一的敬字亭。照片取自网络,摄影者为mingwangx。


杜忠全,槟城人,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硕士,现为马大中文系博士候选人,迄今出版有《槟城三书》套装、《我的老槟城》散文集、《岛城的那些事儿》评论集、《恋念槟榔屿》等等。

本文内容是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当今大马》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