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海习游】

第一次听见“草东没有派对”时,刚从大学毕业。那时我读着陈德政的《给所有明日的聚会》,正为作者笔下纽约的摇滚乐所倾倒,骤然听见草东的乐曲,便不自拔地喜欢上了这支爆红的乐团。

创意的编曲、时而低喃时而嘶吼的唱腔、鲜明又具感染力的节奏,都是他们的标志,然而,最直击我心的,还是他们的歌词对“生活”二字,直接、真实得过了分的刻画。

虚无的生活

现代踏入社会的年轻人,都彷彿面对魔鬼的浮士德,寻思着是否该进行灵魂的交易。就业的道路上,满是没有发展机会,却又有着繁重工时的工作。尽管接受这条道路,就意味着自己是在赤裸裸地贩卖着生命,可悲的是,这却往往是眼下的唯一选择。

草东的歌充斥着这些意象,像是嘲讽,但更像痛苦的自白。“卖光了一切/你的肝和你的肺/他们扔了你的世界/去成为更好的人类”,如此直接,却也真实。人就像《勇敢的人》里唱的那样,不仅自愿地卖光了自己,还失去了控诉的能力,也失去了改变的勇气。

尽管人们经常自我应许道,现今一切都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但草东的呐喊,“我在等的那部车呢/它会不会又抛锚了/我在等的那个人呢/祂会不会又不来了”,却宣告着《等》也只是虚幻。

陷入这一命运的人们,就像《我们》里低吟的那样,无时无刻都面对着矛盾与虚无:“我们义无反顾的试着后悔/我们声嘶力竭的假装呐喊/我们万分惋惜的浪费着/用尽一切换来的纸张”。

失落的自我

草东的第一张专辑《丑奴儿》,承袭着古典词牌的名字,除了自嘲“为赋新词强说愁”,这三个字在我读来,也象征着人们的现况:丑陋的奴隶。

第一首歌《丑》,讲述一位屈从者的内心:屈从于自己的寂寞,选择不爱的人;屈从于眼前的障碍,选择吞下伤痛,选择退缩。“从没想过/原来自己那么丑陋”,久而久之,人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了没有勇气,没有坚持的丑奴儿。

梦想也好,原则也罢,人多少追求着美好的事物。可悲的是,在现况的考量下,这一追求往往便成了一个玩笑。

《烂泥》里低吟的词句,“噢多么美丽的一颗心/怎么会怎么会/就变成了一滩烂泥/噢多么单纯的一首诗/怎么会怎么会/都变成了讽刺”,看似埋怨事物的变质,实则表达着人生异化后的无奈。生活已无力承载美丽的事物,诗句、良心、画像、甚至包括童真,都过于奢侈,以至于看起来像是一个讽刺。

《山海》这首歌,就是变质的自我,回望过去时的自白。“我看着天真的我自己/出现在没有我的故事里/等待着我的回应/一个为何至此的原因”,面对这一质问,人也无从辩解,只能哭喊“我给不起”。

荒谬与日常

草东获得金曲奖的肯定后,评价多认为他们是“鲁蛇(Loser)世代”的代表,是被环境闷坏的青年的反噬。但我觉得,若只从他们的歌曲中听出愤怒和绝望,就太可惜了。

获奖后,主唱巫堵说到:“每个群体,每个当下,都有属于它的虚无和荒谬。”,而草东所做的,并不只是为世代发声,而是藉这个世代,唱出人类命运的荒谬。

按卡缪的说法,当现实和理想不相符时,荒谬感便油然而生,而人生在世,就是不断地遭遇一个又一个的荒谬。人就像是希腊神话里那无数次推滚巨石上山,却又无数次目睹巨石滚下的西西弗斯。

草东的歌彷彿是对此的一再描绘:人期望未来、期望自我,却总是一再失望。但是,“荒谬”不意味着绝望。推动巨石上山时,人真正拥有的,并不是山顶这一目标,而是推动巨石的行为。人所留下的汗水,见到的景色,上山的成就、滑落的苦痛,才是人真正得到的实物。

点出“荒谬”的意义不是让人嘲笑一切,而是叫人正视、拥抱这一切,在行动的同时,体验生活。草东的歌就是这样:残忍地剖开人们对现实的遮遮掩掩,但充满感染力的节奏也同时逼迫着西西弗斯们,使被巨石驯服的内心重新躁动起来,重新探求。

今年草东的“如常”巡演,开场的《如常》和终场《无常》,有着重复的曲调和歌词,彷彿预告着演唱时,巨石再一次完成了上山、滚落的命运。但编曲中的细微不同,却又预示着不知不觉间,变化已然发生。

草东虽然歌唱着绝望,却始终以不甘于现状的力度,告诉听众绝望之后希望永远存在。对我而言,这微弱的一线曙光,却远比歌颂青春、爱情的“正能量”要真挚得多,也要有力得多。

也许人终究无法摆脱生命的巨石,但是,如果人们依然以此为起点,探求自己的可能时,《我们》里那句“在原野上找一面牆”,也就不再可笑。


廖明威,目前在台湾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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