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变幻时】

巫统近期召开失去政权后的首次党大会,外界普遍认为新任主席领导下,巫统缺乏未来方向和路线,党内的革新与重建并不乐观。

这些观察无疑正确,因为巫统失去政权的最重要原因,正是过去二十年来逐渐丧失政治调适能力。作为本来具有韧性的威权政体,自我调适能力实为维系政权的主要条件。

弔诡的是,巫统是在全球民主退潮之际下台的。按“自由之家”报告,从2006起全球的民主与自由度,其实连续十二年呈现倒退,大马在这段期间不只朝更威权方向倾斜,在综合评分中,还连续三年(2015—2017)低于同样是威权政体的新加坡。

韧性威权具调适能力

过去十余年是自由停滞或民主萧条的年代,使关注民主化的学者转而注意到威权韧性(authoritarian resilience)的问题。某些威权政体可以抵受民主风潮,长期屹立不摇,并保持政治坚韧和经济成长,如东亚共产政权(中国、越南、朝鲜)、新加坡和之前的马来西亚,其中必有原因。

这些威权政体在政治上有持久韧性,通常有几个解释,一是对政治经济资源的渗透和掌控,二是政治体制的自我调适能力(regime adaption),以及派系精英之间的权力平衡。

这里尤为值得讨论的是,韧性威权的政治调适能力。如果他们在承受国内外压力与挑战时,拥有一定的政权修复能力,能快速自行修补,面对社会急速变迁,有学习和更新能力的话,政权存活率就会上升。

中国共产党在政体与经济上保持高度调适能力,从而维持政权的存续,但苏联在布里兹涅夫(Leonid Brezhnev)掌权的十六年,经济与社会面临长期的停滞和僵化,错过自我调适的时机,为苏联最终的解体埋下根源。

大马沦为攫夺型威权

马来西亚的巫统/国阵创建以来,过去的确展现出过人的自我调适能力,包括对族群关系的有效管理,同时确保经济的稳定成长。可是当这些维持威权韧性和支配条件出现改变,特别是调适能力下降,就可能受到冲击而构成政权危机。

国阵或其前身联盟的首次政权危机,发生在1969年,因为族群之间的经济分配压力,牵动巫统党内的精英内斗。少壮派逼宫全面接班,发挥极强的政策与组织上的调适能力,如制定新经济政策,以及修复政治联盟,重新恢复政权的统摄能力和渗透能力。

1987—1990年在马哈迪时期,巫统再次出现周期性危机,非主流派出走与在野党结盟。马哈迪却据此重新调整施政战略,也因应冷战结束的形势,扩大经济和文化上的自由,重塑执政论述(先进国宏愿),重新取回政治主动,成功消解反对力量。

但1998年金融风暴,巫统内部分裂却从精英层面扩散至社会层面,最后以马哈迪下野,巫统启动权力转移才阶段性地化解危机。虽然危机后政权延续二十年,可是自此之后,巫统的调适能力大不如前,国家能力也有所弱化与衰败,体制内革新转型的动力停滞,最终逐渐沦为攫夺型威权。

阿都拉革新效果不彰

客观上而言,从1959年以来所经历的十四次大选,国阵只有四次大选是取得超过60%的得票,国阵并不享有绝对的群众支持。这还意味着马来西亚有稳定的反对运动,可以成为社会替代选择。自2004年达到高锋后,过后形势一路坠落。

换言之,晚近马来西亚的威权韧性其实是在倒退之中,修复与更新能力节节败退,可谓脆弱的威权。它们最后在2018年败选而交出政权,并不是突然崩塌,而是威权体制内部经历漫长的调适力败退与衰竭的结果。

烈火莫熄的首十年,是在文化和思想层面上,令中产阶级与城市精英开展对威权体制反思。不过当时国阵曾试图修复威权体制的裂痕,安排高层领导更替,期望由阿都拉带领下,告别马哈迪的强势与狂飙。

阿都拉修补国家与社会关系,允许社会与媒体的有限自由,同时进行行政改革和强化政联公司。由于他的弱势和抗压力不足,威权体制内的调适转型为时不长,革新效果不彰,还引发期望升高后的民意不满,导致2008年国阵大选重挫。

纳吉未回应社会诉求

国阵威权政体失去第一个珍贵的调适修补机会,无力回应社会分配不平等的怨怼,烈火莫熄进入第二个十年,就迎来社运抗争年代,退回政权保卫的位置。

纳吉在2009年所继承的威权体制,虽然国家机关的支配能力仍然存在,此时社会与政治景观迴然不同,公民社会萌发,社交网络兴起,国内最富裕的两个州政府又落入在野党手中,东马地域主义抬头,执政者更失去国会修宪的优势。体制内的坚韧程度,经多番冲击后已进一步倒退。

进一步加剧国阵调适能力下降的因素,还有政府财政能力恶化。维持威权存活的重要因素是经济有成长,据此才有输送分配的财金资源。纳吉接任首相正逢2008年金融风暴后期,经济虽有成长但社会分配恶化,2012年基尼指数达到0.431水平。

由于产业升级困难,国民所得偏低,陷于中等收入陷阱,分配不平等为社会运动点燃火种,2007年兴权会(Hindraf)大集会即为印证。加上国际油价下跌,马元贬值,以及1MDB丑闻爆发,威权体制最终失去财经上的槓杠和调适能力。另外,巫统弱势也造成王室再兴,进一步恶化政商关系。

另一个原因涉及个人权威的驾驶能力。自晚期马哈迪时代以来,政治权力逐渐集中在首相,被形容为个人化的威权。但是个人化的威权模式,更仰赖领导人的能力、策略与整合手腕,如果后继的领导缺乏统御与回应能力,则进一步造成体制内的自我调适与更新能力更大幅度地下降。

我们从阿都拉和纳吉身上可以看出,他们同样承继了庞大的体制权力,但欠缺统摄全局的手段和意志,也无法回应社会诉求。淨选盟五次大型集会,政府几乎没有承诺,对警队腐败和宗教争议也弃守不顾,威权体制停滞僵化。

执政党应以巫统为戒

长期执政的威权政体,如能时刻保持调适和回应社会之能力,即使一时受挫,仍有存活空间。2011年砂拉越州选举,在野党表现标青,迫使砂州首长泰益下台,由阿德南取代,五年后州选举收复部份失地。

新加坡人民行动党在2011年大选得票下滑,后透过一连串社会政策的修补和调整,在2015年大选支持度回弹。这说明威权政体即使遭受民意压力,如果仍有灵活和弹性的调适能力,依然有条件抵御政治危机。

巫统曾经是全球非共国家中持续执政最久的优势政党,巫统的党国威权体制享有庞大资源,与新加坡同为东南亚一党独大的韧性威权。

巫统丧失政权的原因众多,但出于其傲慢、僵化和贪婪实为主因,造成体制内部尚存的自我调适和修复机制,也一点一滴地流失。昔日巫统不可一世,但从其政治调适能力的下降和失灵,不只值得该党反思,也适足为今日的执政党以作警惕。


潘永强,政治评论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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