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红皂白黄】

新加坡最近宣布要将“小贩文化”提名为岛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大马大概很多人都听糊涂了。历史短浅的弹丸之地,究竟有多少独特的饮食文化可言?

其实新加坡的苦恼,不难一言道破。即使申报非遗,不是为了促进旅游,打出这样的名堂,也自有其政治意义所在。新加坡向来标榜多元文化,如今人口还越来越多样化,要不来个包罗万有,适合大众口味的大拼盘,又如何维系住广大民众的心?

日前一项人口调查报告显示,新加坡去年的生育率,已经跌至七年来最低的1.16,不知是否国人觉得生活压力大,自己三餐温饱都难保,还谈什么生儿育女。那么,在新加坡强调人口与经济增长的大前提下,除了引进外国人才,还能采取什么措施?

独立五十年来,新加坡都以华族、马来族、印度族和“其他”的CMIO模式作为分而治之的根据。至于再过五十年,新加坡的文化主体是否免不了有所改变,还很难说。近十年来,新加坡越来越重视峇峇娘惹那种混合的本土文化,或许就预示了未来的方向。

又见土生华人热潮

上周末,台湾故宫南院有一场“狮城之子——新加坡峇峇娘惹文化特展”,作为一系列“新加坡月”的活动正式开幕。新加坡舞蹈团体聚舞坊特别配合活动,穿着华族与娘惹服饰,来表演以《婚礼》为题的舞剧。 

无独有偶,土生华人作家Josephine Chia星期天又刚在亚洲新闻台网页发表文章,宣称“我是土生不是华人”,表明虽有华人姓氏,却不会说中文,懂得的是马来语。

对Josephine Chia而言,峇峇娘惹的文化并不符合目前官方四大种族的分类,他们的穿着和语言都接近马来人,但饮食方面却没有马来穆斯林的禁忌,他们也庆祝华族的农历新年。她在文中表示,假如身份证上能注明是“土生”(Peranakan)而不是华人就好了。

众所周知,新马过去不少社会中坚分子,如马华公会创始人陈祯禄,社会与教育改革家林文庆医生,还有堪称“新加坡经济发展之父”的吴庆瑞博士,都有峇峇娘惹的血统,他们的中国福建祖籍反而相形不受注意。

如今新加坡已有不少来自中国的新移民,语言与生活习惯难免和本地人有差异。突出本地土生华人的文化遗产,或许也是安抚本地非华族焦虑的一种方法?

土生文化究竟如何界定

自2008年土生华人博物馆在新加坡开幕,电视台又拍摄一部《小娘惹》连续剧后,岛国这里便掀起一阵娘惹热,女士们是不是土生都竞相效仿,买起娘惹装来穿。

新加坡土生华人博物馆一角,图片取自网络。

近来,一些严格来说并不属于土生华人专有的瓷砖,也因色彩缤纷,挂上“土生”的称号,就在市面上大行其道。

但很多新加坡人都不知道,在语言、穿着与饮食方面有马来化现象的,并不限于所谓的土生华人。上个月,位于小印度的印族文化馆,终于也推出“海峡马六甲齐迪——重寻土生印度人社群的足迹”特展。

虽然土生华人的族群比土生印度人来得富裕,留下的建筑与文物自然也更加绚丽,但是在历史上的概念其实跟过去臣服于英国皇权的“海峡华人”也不容易厘清。现在的土生华人协会,就可以追溯到1900年成立的海峡英籍华人公会。

过去海峡华人当中,也有像林文庆那样推崇中文教育的情况。但如今不少土生华人的记忆中,他们家族历来就是说马来语和英语为主的。以血缘或惯例的角度来说,1979年华校与英校统一后,他们被逼学习中文,也可以算是教育改制的“受害者”了。

国家意识与文化问题

新加坡的“建国总理”李光耀曾在2011年发表言论,说新加坡“还不是真正的国家”,因为人们还没有一种价值意识或身份认同,使得他们愿意为彼此牺牲生命。

新加坡自独立以来,算是在殖民地港口贸易和土地由国家掌控的基础上,建立经济稳定和设施发达的国家。但如何建立一种独有的国家身份认同,自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回事。

全世界一般愿意为国家而牺牲的人,不是基于民族的情结,或是宗教的信仰,应该就是左倾和其他的理想主义了。新加坡若在民间有这类的强烈意识兴起,往往也会以涉嫌煽动而遭受打压。

1966年,社阵党员谢太宝在当选新加坡立法议员的三年后率领一群支持者游行到国会大厦,举行民主抗议,后来在内部安全法令之下被捕,被指与马共有关联,而失去三十二年的人身自由。

去年十月,艺术家和社运分子施兰(Seelan Palay)在没有特别许可下,一人站在国会前,举着一面画有图案的镜子,批判谢太宝遭囚禁和软禁32年,作为行动艺术表演一部分。上周,他因被控非法游行而拒绝交付罚款,被判入狱两个星期。

社运分子施兰举着画有图案的镜子,批判谢太宝遭囚禁和软禁32年。图片取自The Online Citizen。

对新一代的社运分子来说,人民行动党政府最近提出打击“假新闻”的方案是令人忧虑的。大胆提出挑战的历史学者覃炳鑫博士就认为,1963年百多名社阵成员与左派分子在“冷藏行动”下被拘留,纯粹是执政党为了对付政敌。执政党会不会自己也是假新闻的源头呢?

新加坡现在还会去参与政治斗争的社运“敢死队”,基本上已经不再是中文教育出身。这或许也不尽是坏事,想当年冷战的时代,南洋大学卷入政治风暴,后来终极的解决方式,就是和新加坡大学合并。

前南洋大学的理学院原址,正在改建当中。黄子明摄。

百花齐放的本土文化?

南洋有句老话:“三代成峇”。意思是说华侨到新马等地落地生根,久而久之自然就会适应当地的文化习俗。但峇峇文化的形成,有其特殊历史时刻,现在年轻一代的新加坡华人多半英语说得比华语好,方言更不会懂,但大家不会形容他们是“土生华人”。

其实,新马各方言族群在百多年来,语言习惯方面也有融入马来话的现象,而五六十年代有不少华校,以至南洋大学,也都有过积极学习异族文化的尝试。要是单单强调峇峇娘惹文化的超越性,那是不是等于说只有祖辈曾经跟异族通婚,才能证明自己不可能是沙文主义呢?还是说纯华人血统的,只需要搞好英语,就算是忠诚的新加坡人呢?

随着全球化的趋势,文化包容性会越来越重要。新加坡当年硬性将华校与英校统一源流,同时禁止方言,看似建国初年急着塑造国民文化意识和发展经济的代价。但随着人口涌入,未来会不会又容许更多元文化的百花齐放呢?

吊诡的是,百多年来陆续移民到新加坡,源自闽粤各籍的南方华人,现在似乎不是向以英语为主的土生华人看齐,就是跟大江南北的新移民一样,同属于讲华语“新客”的定位。中港台的中华文化圈,和自身过去的本土方言文化,为何不能一并融会贯通,视为文化遗产呢?


黄子明,新加坡自由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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